第38章 成长
扬州,临水的宅子里,宜修正坐在后院的石桌边,教弘晖写字。
乌那希趴在桌上,拿着毛笔瞎画,画了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非说是老槐树。宜修看了一眼,忍着笑说“像”,乌那希便得意洋洋地把画举起来,对着阳光欣赏。
“额娘,”弘晖忽然放下笔,抬起头,“皇阿玛今天会来吗?”
宜修再次愣住,这几日,弘晖时不时就会问一嘴康熙什么时候来。还有他的称呼,都应该改了,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说。
弘晖还小,不明白那些复杂的身份和称呼。他只记得康熙每次来玉漱园,都会带好吃的点心,会陪他玩,会抱着他念书,他只知道,那个人待他好。
宜修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会来的。”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康熙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常服,风尘仆仆,鬓角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眼睛里带着赶路的疲惫,可当他看见院子里那三张脸的刹那,所有的疲惫都化成了笑意。
乌那希最先反应过来,扔下毛笔,撒开腿跑了过去:“啊——!”
她忽然顿住了,不知道该叫什么,康熙蹲下身,张开双臂,把她抱进怀里。
“叫阿玛。”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笑意。
乌那希搂着他的脖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玛!”
弘晖也跑了过去,规矩地站好,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阿玛。”
宜修站在原地,看着康熙一手抱着乌那希,一手牵着弘晖,笑得温柔。
康熙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
“我来了。”
宜修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梢,“来了就好。”
夕阳西下,小院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河水静静地流着,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沉寂。
康熙抱着乌那希,牵着弘晖,一步一步向宜修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很慢,像走了一辈子,终于走到了该到的地方。
江南的日子,平静得像门前那条小河,日复一日地流着,不疾不徐。
康熙彻底放下了朝堂上的事,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孩子和宜修身上。他在宅子后面辟了一块地,种了些寻常蔬菜,又买了几处田庄,交给庄户打理。
弘晖五岁开蒙,是康熙亲自教的,没有请先生,没有进学堂,一张书桌摆在老槐树下,康熙念一句,弘晖跟一句。从《三字经》到《千字文》,从《论语》到《孟子》,弘晖学得不快,但学得扎实。
他继承了康熙的沉稳,又带着宜修骨子里的那股通透,看着温润如玉,可那双眼睛一转,就知道肚子里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乌那希也跟着学,可她坐不住。她更喜欢跟着管家去街上采买,喜欢看铺子里的掌柜拨算盘,喜欢把零花钱攒起来,一枚一枚地数。
康熙发现她这个爱好时,哭笑不得,可他没有拦着,反而从账房先生那里借了一本旧账册,教她看账、记账、算盈亏。
乌那希学得比读书快多了。不出半年,她就把家里几处田庄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连管了几十年账的老账房都竖大拇指。
“这孩子要是生在现代,”宜修有时恍惚地想,“准是个企业家。”
日子一年一年地过。
康熙在扬州、苏州、杭州各买了一座宅子,记在弘晖名下。又在无锡买了一片茶园,记在乌那希名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轻描淡写的,像买菜一样随意。
宜修知道,他是在给孩子们铺路,他不能保证自己能看到他们长大成人,可他至少可以保证,他们这辈子不愁吃穿。
弘晖十二岁那年,忽然对康熙说:“阿玛,我不想考功名。”
康熙正在田里给番茄搭架子,闻言手里的竹竿顿了一下,直起腰,看着满头大汗的儿子。
“为什么?”
弘晖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土,认真地说:“我喜欢种地,看着种子发芽、长大、结果,比背书有意思多了。”
康熙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竹竿递给他:“那就种,搭架子的时候,竹竿要斜着插,风来了才不倒。”
弘晖接过竹竿,眼睛亮了一下:“阿玛不生气?”
“生气什么?”康熙拍了拍手上的土,蹲下来,和他一起搭架子,“你阿玛我当了一辈子皇帝,到最后最喜欢的还是种地,你额娘也喜欢种地。你要是真能把这地种明白,比你当官强。”
弘晖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干活。
从那以后,弘晖的心思全扑在了地里。他在庄子上搞试验田,搜罗各种稀奇古怪的种子,大半都是从西洋商人手里买的。
他学着宜修当年的样子,把不同的种子分块种下去,记录它们的生长情况,哪些耐旱,哪些怕涝,哪些适合江南的土壤。
几年下来,他成了江南有名的“小地主”。不是那种收租子欺压百姓的地主,而是真的懂农事、会种地、还能培育出新品种的农人。附近的庄户都来请教他,他从不藏私,手把手地教。
康熙看着儿子的背影,常常笑着对宜修说:“这孩子像你,不争不抢,可心里有数。”
宜修端着茶盏,嘴角弯了弯:“更像皇上,一肚子坏水。”
康熙被噎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乌那希比弘晖走得更远。
她十六岁那年,跟康熙说想做生意。不是在家里收租子的那种生意,是想走南闯北、把江南的丝绸茶叶卖到北方去的那种生意。
“女子抛头露面,外人会说闲话。”宜修有些犹豫。
乌那希倔强地抿着嘴:“额娘,我不怕人说。”
康熙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宜修至今都记得的话:“怕什么?你阿玛我当了半辈子皇帝,还怕人说?想去就去,阿玛陪着你。”
乌那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从那以后,康熙每年都要陪乌那希出几趟远门。
春天去苏州收丝绸,夏天去福建看茶,秋天往北边走,最远走到张家口。乌那希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有时凶得连对方掌柜都冒汗。康熙坐在旁边,不插嘴,只偶尔帮她看看契书,或者在对方想欺她年纪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一个眼色。
几年下来,乌那希攒下了不小的家业。她在扬州开了一家绸缎庄,在苏州有一间茶楼,在杭州还有一座绣坊。她最喜欢的事,就是晚上关了门,把一天的账本摊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铜板,算完了再数一遍,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宜修没有跟他们出去。
她留在江南的宅子里,守着那方小院,种种花,看看书,偶尔给附近的百姓看看诊。她的医术这些年精进了不少,尤其是妇儿科,连当地的大夫都来找她请教。可她从不收诊金,只说“闲着也是闲着”。
康熙每次出门前,都要叮嘱她好几遍:“按时吃饭,早点睡觉,不舒服就让人去叫大夫。”
乌那希在旁边翻白眼:“阿玛,额娘自己就是大夫。”
康熙瞪她一眼:“大夫不给自己看病。”
宜修总是笑着应下,然后在他转身的时候,轻轻叹一口气。
她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
从弘晖出生那天起,她就知道,只要弘晖平安长大、成家立业,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宜修清楚地感觉到,随着弘晖一天天长大,她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这也是她的选择。
她可以在任务完成后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但她不想。这个朝代对女子的压迫实在太大,身份的桎梏,礼教的束缚。
所以她选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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