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江南

太子的办事效率很高。

不出三日，京西玉漱园便传出了消息，雍亲王嫡福晋乌拉那拉氏染了时疫，需往南方静养。太医江文洮随行，另派侍卫护送，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消息传到雍郡王府时，胤禛正在书房里看公文。管事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把话传了进来。

胤禛放下手中的折子，沉默了片刻。

“时疫？”他问。

“是，太子殿下亲自安排的，说是南边的气候适宜养病，已经派了太医跟着。”

胤禛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了折子。

“知道了。”他说。

管事等了等，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胤禛看着手里的折子，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娶宜修的时候，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给她戴上玉镯，说“愿如此环，朝夕相见”，他那时候是真心想对她好的。后来呢？

后来就变了。

难怪宜修宁愿选择皇阿玛，也不愿再见他。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应该是那几次他前往玉漱园遇到梁九功的时候，或许这正是皇阿玛想要他看见的。

胤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始终不知道是哪里开始错的，如今也不必知道了。宜修要走，就让她走吧，反正她从来没把他放在心里过。

至于那两个孩子，在宜修的照料下，身体康健，活泼。皇阿玛也没有为难他们，胤禛也不打算去讨嫌。

他想起乾清宫那晚，他跪在地上求娶柔则，康熙坐在上面，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晚之后，柔则成了侍妾，宜修成了嫡福晋。

他以为宜修会恨他，可她什么也没说，再后来她也只是搬到了玉漱园，再也没有回来。

想来那个时候，宜修应该还没彻底放下他，可惜他没有把握住机会。

胤禛放下折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一片，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宜修启程那日，天还没亮。

马车从玉漱园出发，一共三辆。宜修带着弘晖和乌那希坐在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里，剪秋在一旁伺候着。

两个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不得了，扒着车窗往外看，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额娘，外面那是什么？”弘晖指着远处的一座塔。

宜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轻声说：“那是通州塔。”

“通州塔是做什么的？”

“是给船只指路的。”

弘晖“哦”了一声，又问：“那我们要坐船吗？”

“不坐船，”宜修替他整了整衣领，“我们走陆路，骑马坐车。”

乌那希窝在宜修怀里，仰着脸看她：“额娘，我们要去哪里？”

宜修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弯：“去江南。”

“江南好玩吗？”

“好玩，”宜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有桃花，有小桥，有水，有竹林。还有一座大宅子，临水，院后有竹林，跟玉漱园差不多。”

乌那希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宜修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弘晖还在看窗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路边有多少棵树，宜修靠在车壁上，看着两个孩子，心情十分放松。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月。

从京西出发，经直隶，过山东，入江苏。一路走走停停，不赶路，也不耽搁。

两个孩子把沿途的风景看了个够，弘晖甚至学会了用树枝在地上画地图，乌那希则收集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石子，说是要给康熙看。

宜修没有纠正她，她如今已经不当着孩子们的面叫“皇上”了。康熙说，叫名字，她叫不出口，便什么都不叫。

到了扬州，马车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宅子不大，但临水。推开后门，便是一条静静的小河，河对岸是一大片竹林，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浓荫匝地，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宅子里的陈设简简单单，可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桌角的圆润弧度，窗棂上的雕花，墙上挂着的字画，甚至连院子里那条青石小径的走向，都是她喜欢的模样。

宜修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康熙说，这宅子，是早就安排好的。

若是她答应来，这里就是他们的居所，若是她不答应，这里也可以是她的后路。

宜修没想到康熙真的什么都安排好了。直接安排退位，还有孩子们的教养，她的名声，他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额娘，这里好漂亮！”乌那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惊起一片蝴蝶。

弘晖已经蹲在河边，认真地研究水里有没有鱼了。

宜修站在老槐树下，抬起头，看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细碎阳光，嘴角弯了弯。

这次搬家，宜修第一次有机会收集物资到她的空间。要知道，作为主子，轻易是不靠近库房的，再加上这些东西都是登记造册过的，失窃可是大罪。

趁着这次机会，宜修把自己的绣品大半收了起来，还有她已经看过的医书和一些工具，这些都被宜修以路途遥远为由留在玉漱园，实际收进了空间。

宜修还想要些药材的，但这类物资太贵重，最终还是放弃了。

就在宜修悠哉悠哉地赶往江南时，康熙这边的办事速度也很快。

退位仪式快得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康熙四十年秋，皇帝颁诏，禅位于太子胤礽。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有人哭，有人惊，有人喜，有人惶惶不安。

可圣旨已下，玉玺已交，新皇已经登基，一切都是名正言顺的，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康熙穿着常服，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看着底下的儿子们。

胤禛跪在人群中，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石头。胤禩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胤禵咬着唇，眼眶微红。其他皇子神色各异，可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康熙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远处，那是南方的方向。

他最后看了眼新皇胤礽，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梁九功小跑着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康熙换洗的衣裳。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他跟了万岁爷一辈子，万岁爷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他替万岁爷高兴。

宫门外，一辆青绸马车静静地等着。

康熙上了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大半辈子的紫禁城。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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