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麝香

消息传到胤禛耳中时，他正在户部议事，他连忙叫了太医去府中。胤禛对这个孩子是重视的，他很想回府去看看，但手中的事务同样重要，而且太子盯得紧，他确实走不开。

太医到时，年世兰正在院子里练剑，听见消息，收了剑，擦了把汗，嘴角微微扬起：“走，看看去。”

年世兰作为侧福晋，按照规矩，在太医上门时，她指派仆从跟着就行。

颂芝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格格，您去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

“好事？”年世兰嗤笑一声，“就是因为不是什么好事，才要去看。”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去，把齐格格也叫上，让她一起来看看热闹。”

齐格格被请来时，手里还抱着一摞账本。她本来不想去，柔则这怀相明摆着不好，根本没什么好看的。可年世兰的面子不能不给，况且，她也确实好奇，柔则这一胎，若是有太医的帮助，能不能保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柔则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们进进出出，脸色都不太好。年世兰在廊下站定，没有进屋，只是透过半掩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柔则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蔫地耷拉着。

“啧啧，”年世兰压低声音，“这才四个月，怎么就这副模样了？”

齐格格站在她旁边，也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复杂。柔则服用息肌丸的事，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后果这般严重。但这事儿，可不方便在这里谈论。

“谁知道呢，”齐格格“啧”了声，“兴许是身子弱。”

年世兰瞥了她一眼，懂得她的意思。

两人在廊下站了片刻，便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江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瘦，步履稳健，一双眼睛沉静而锐利。

江太医在看见年世兰和齐格格的时候，脚步停住，见礼后才进屋。

他因为牛痘的事，刚得了康熙嘉赏，目前是太医院的大红人，大半人都想请他。

江太医走进内室，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柔则已经醒了，半靠在枕上，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她看见江太医，眼神闪了一下，有惊慌，有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祈求。

他垂下眼，不去看柔则。

“请侍妾伸手。”

柔则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腕，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江太医将锦帕盖在手腕上，再将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闭上眼睛。

屋子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柔则的心跳如擂鼓，她死死地盯着江太医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太医如今已经经过磨练，不再是以往那个咋咋呼呼的太医了，他学得了沈院判的面不改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太医的手指在她腕上停留了很久，比寻常诊脉久得多。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睁开眼，收回手，声音平淡如水：“侍妾气血两虚，胎象不稳，需静心休养，少思少虑，臣开一副安胎药，每日早晚各一剂，先服七日，再看情况。”

柔则的心猛地提起来，又缓缓落下。

他没有提息肌丸的事，她不知道他是没诊出来，还是诊出来了没说，但瞧着江太医面容年轻，柔则寄希望于他没诊出来。

但柔则依旧不敢问，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多谢。”

江太医站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开方，他的字迹工整，药方平平无奇，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加减，再加上几味安胎的药材，温和得不能再温和。这方子治不了她的根本问题，可也不会让她的情况恶化。

中庸之道，最是安全。

他将方子递给丫鬟，收拾好药箱，拱了拱手：“臣告退。”

年世兰在廊下看着江太医出来，本想拦下问两句，可江太医脚步极快，低着头匆匆走过，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这位太医，倒是走得快。”年世兰挑了挑眉。

齐格格若有所思地看着江太医的背影，没有说话。

江太医出了雍郡王府，没有回太医院，直奔乾清宫。

梁九功正站在殿门外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江太医，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有通传，直接侧身让开了门。

江太医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康熙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放下朱笔：“什么事？”

江太医跪下行礼，没有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回皇上，臣今日去了雍郡王府。府中的柔侍妾，脉象极弱，气血两虚。臣诊出……她体内有大量麝香的痕迹，已是深入肌理，非一日之寒。”

康熙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服用的，应当是息肌丸之类的东西。此物以麝香为主料，长期使用，可使人肌肤细腻、体有异香，但会损伤胞宫，导致不孕。即便有孕，胎象也多不稳，极易滑胎。”江太医顿了顿，“柔侍妾这一胎，若要强行保下，需耗费大量珍贵药材，且未必能成。即便成了，胎儿先天不足，恐体弱多病。而她的身子，也会因此大伤，此生再难有孕。”

康熙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知道吗？”

“臣……不确定。”江太医斟酌着说，“但以她今日的反应来看，她应当知道自己身体有异，只是不知臣诊出了多少。”

康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柔则的事，他忽然话锋一转：“玉漱园那边，你近日去过没有？”

江太医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皇上，上月去过一次。宜福晋母子皆安，大阿哥和格格身体康健，宜福晋自己也保养得宜，脉象平稳。”

康熙“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

“柔则的事，”他顿了顿，“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雍亲王。”

江太医叩首：“臣遵旨。”

“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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