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再次纠结
雍郡王府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段时间府中是少有的平和,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的,就连年世兰都不再咋呼。
宜修自觉已经掌握刺绣技术,开始转学医术了。
而康熙已经七日没有来了。
这在过去两年里是从未有过的事,宜修不说,也不问,每日照常陪着孩子们读书认字,时不时去看看自己菜地里的蔬菜长势,日常依旧坐在水榭里看医书。
第七日的傍晚,梁九功来了。
他笑眯眯地走进水榭,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红木箱子。
“宜主子,万岁爷让奴才送些东西来。这是新进贡的上等蜀锦,这是暹罗进贡的药材,说是对妇人调养身子极好,还有几匣子皇上特意挑的点心,说让您尝个鲜。”
宜修放下手里的医书,看了一眼那只箱子,笑容淡淡地“嗯”了一声:“替臣妾谢皇上。”
梁九功站着没动,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宜修抬起头,看着他。
梁九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万岁爷最近……政务繁忙,连着批了好几夜的折子,今儿还咳了两声……”他说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嘴,讪讪地笑了笑,“奴才多嘴了。”
宜修愣了瞬,没有接话。
梁九功行了礼,带着人退了出去。
剪秋送走了人,回来时手里捧着那几匣子点心,打开一看,全是宜修爱吃的,桂花栗子糕、松仁百合酥,还有一碟蜜渍梅子。
她抬头看了宜修一眼,宜修已经重新拿起医书,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剪秋叹了口气,把点心匣子放在桌上,悄悄地退了出去。
夜里,宜修已经睡下了。
她今日看了半天的医书,眼睛有些涩,早早便上了床,剪秋替她掩好被角,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梁九功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在院门口就站住了,只朝里头努了努嘴。剪秋从耳房探出头来,看见那抹石青色的身影,心里有数,默默地将正房的门推开一道缝,又无声地退回了耳房。
康熙没有让人通传。
他穿过水榭,踏上回廊,步子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走到正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虚掩的门,手指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梁九功在远处看着,急得直搓手,却不敢上前。
终于,康熙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只有一盏夜灯,烛火压得极低,只够照见床帐的轮廓,宜修侧躺在帐子里,乌发散在枕上,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已经睡熟了。
康熙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描得极淡极柔。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最好的年纪,皮肤光洁细腻,眉眼舒展安宁,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而他呢?
康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今年四十三了。虽然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可跟宜修站在一起,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多年的岁月。
他鬓角的白发,他眼角的细纹,他日渐佝偻的脊背,这些东西,他以前从不在意,可自从遇见宜修,他忽然开始在意了。
康熙垂下眼,转身走到外间。
他没有走,也没有叫人,只是在外间的榻上坐了下来,他知道宜修不喜欢别人在夜里吵她,所以他来了也不敢惊动她,只是想离她近一些,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就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夜深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荷塘的湿气,康熙忽然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轻,可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帐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谁?”宜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康熙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回答,帐子已经被撩开了,宜修披散着头发,穿着中衣,赤着脚踩在地上,看见他,愣了一下。
“皇上?”她的声音里带着疑惑,又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蒙,“怎么坐在这里?也不叫人?”
康熙张了张嘴,想说“我就走”,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来看看孩子。”
宜修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衣襟有些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面容比上次见时清减了些,他坐在榻上,脊背挺得笔直,可不知为什么,那挺直的脊背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宜修没有说话,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件外袍,披在肩上,然后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他。
康熙接过茶,握在手里,没有喝。
“弘晖和乌那希都睡了,”宜修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轻轻的,“皇上不如也休息会儿?”
“不用。”康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我就是……”
话到一半,他想不到借口,顿住了。
宜修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来,走到内室,抱了一床薄被出来,轻轻披在他肩上。
“夜里凉,”她说,“皇上别坐太久了。”
康熙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镜湖的水面,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疏离。
她就是这样,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来,为什么不来,从来不问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从来不主动靠近。
他忽然有些心慌。
“小宜……”他叫她的名字。
宜修正要转身回内室,听见他叫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康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手指在茶盏上慢慢摩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你去睡吧。”
宜修看了他几秒,没有动。
“皇上,”她的声音很轻,“您今天怎么了?”
康熙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他不该来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告诉自己,宜修还年轻,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陪着一个半老头子,在这个园子里一天天地耗下去。
他想放手,想拉开距离,想让她慢慢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可他做不到。
七天,他忍了七天,以为自己能忍住,可今天批折子的时候,他忽然想,她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弘晖有没有又追着蝴蝶跑?乌那希有没有又缠着她讲故事?
他想得心口发疼,于是又来了。
来了又不敢见她,只敢在外间坐着,听听她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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