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进门
宜修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绣棚,继续绣那丛兰草,针脚细细密密的,不急不缓。
“你什么打算?”她反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荷塘。
年世兰被反问得愣了一下。
她以为宜修会诉苦,会抱怨,会拉着她的手说“妹妹你来了就好了”,毕竟她是嫡福晋,自己只是侧福晋,嫡庶有别,她若摆出嫡福晋的架子,自己也不能不接着。
可宜修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问题抛了回来。
年世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有意思”的笑。
“我打算?”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打算让他知道,算计我年世兰,是要付出代价的。”
宜修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镜湖的水面,可年世兰莫名觉得,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宜修放下绣棚,嘴角微微弯了弯,“你想让我帮你?”
年世兰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我是想问问你,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不会拦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就不想回去?亲眼看看他的下场?”
宜修抬眼看向她,这话倒是真的有点吸引力,这出大戏听上去很有看头,但是……
她站起身,走到水榭的栏杆边,伸手拨了拨垂下来的竹帘,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回去做什么?”她回过头,看着年世兰,语气淡淡的,“看他和柔则卿卿我我?看他今天宠这个、明天纳那个?”
年世兰被噎了一下。
宜修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看透了的、云淡风轻的从容。
“我在这里很好。”她说,“有山有水,有花有竹,有孩子陪着我。至于他……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总归不关我的事。”
年世兰沉默了。
这话,宜修还真没说大话,作为得到皇上嘉奖的人,胤禛犯事是牵连不到她身上的,就算宜修回去住在王府,假若,如果王爷被监禁了,宜修也可凭着圣旨获得自由。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聪明,而是知道什么对自己最有利的聪明。
“那你就不担心……”年世兰斟酌着措辞,“不怕有一天,他……”
“怕什么?”宜修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淡淡的,“他还能休了我不成?”
年世兰哑然。
是啊,休不了。宜修是皇上亲封的嫡福晋,又有“惠安”的封号,胤禛再不满,也不敢动她分毫。
她在这园子里,不进不退,不争不抢,反而成了最稳的那个人。
年世兰都有些羡慕她。
“行了,”年世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我该问的都问了,福晋,叨扰了。”
宜修没有留她,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年世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着宜修:“福晋,你就不问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宜修拿起绣棚,低下头,继续绣那丛兰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年世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福晋,等我下次再来找你玩。”她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水榭里恢复了安静。
竹帘轻轻晃动,阳光在地板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宜修一针一针地绣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剪秋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探头看了看门外:“走了?”
“走了。”
“她来做什么?”剪秋把茶放在桌上,满脸好奇。
宜修放下绣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来探探我的底。”
“看来这位年小姐是要做大事。”
宜修笑了笑,没有回答。
窗外,风吹过荷塘,荷花轻轻摇晃,一只蜻蜓停在花苞上,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年世兰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有意思和聪明,不是那种只会撒泼打滚的烈性子,而是有脑子、有主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聪明人。
这样的人,若是用得好了,是一把好刀。
若是用不好……
宜修垂下眼,轻轻吹了吹茶沫子。
用不好也没关系,反正刀柄不在她手里,反噬不到她身上。
年世兰进门那天,排场大得惊人。
花轿从年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绕了大半个京城。八抬大轿,红绸铺地,撒帐的果子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枣和桂圆,陪嫁的妆奁抬了足足六十四抬,这是嫡福晋才有的数。
虽然后来内务府的人悄悄撤去了四抬,说是“逾制了”,可满京城的人都看在眼里。
雍亲王给年家这位侧福晋的体面,都快赶上嫡福晋了。
胤禛穿着吉服站在府门前,面上是惯常的冷淡,看不出喜怒。可他的目光落在花轿上的时候,眼底到底还是浮起了一丝满意,年家值得他给这个面子。
年羹尧在四川的捷报一道接一道地递进宫里,康熙已经当着朝臣的面夸了三次“年羹尧有大将之才”,这门亲事,他不亏。
花轿落地,年世兰被人搀着跨过马鞍、火盆,一路进了正堂。
拜堂时,宜修不在。
按照规矩,侧福晋进门,要向嫡福晋敬茶,可宜修住在玉漱园,没有回来。胤禛也不曾派人去请,他知道请了也不会来,何必自讨没趣。于是礼官临时改了章程,年世兰只向胤禛行了礼,便算礼成。
喜烛高烧,红帐低垂。
宾客散尽后,胤禛推开新房的门。年世兰已经自己揭了盖头,正坐在桌边喝酒,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常服,卸了凤冠,乌发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见他进来,她抬了抬眼皮,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王爷来了?”她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打招呼。
胤禛皱了皱眉,在她对面坐下:“怎么自己揭了盖头?”
“闷。”年世兰给他倒了一杯酒,推过去,“等得太久,饿了。”
胤禛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烛光下,她的眉眼浓烈而张扬,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不是柔则那种楚楚可怜的美,也不是宜修那种温润如玉的静,而是一种咄咄逼人的、带着攻击性的艳。
“委屈你了。”胤禛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今日的排场,到底没能按嫡福晋的规格来。”
年世兰暗自皱眉,但不好在今天翻脸,若是今夜闹翻了,那她的脸可就丢尽了。
“不委屈,”年世兰站起身,走到床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王爷,不如早点就寝吧。”
胤禛眸色一暗,起身,拉上床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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