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真相
消息传到年家时,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剪秋做事很谨慎,她没有直接递话,而是先让人摸清了年世兰身边侍女出府采买的规律,然后在半路上安排了几个人“恰好”闲聊。
说的也不是什么机密,不过是街头巷尾都在传的闲话,雍亲王要娶年家小姐了,据说是因为那日郊外的英雄救美,听说这件事并不简单,另有隐情。
闲话而已,谁也没指名道姓,谁也没拍胸脯保证。但话听进有心人耳朵里,便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总要生根发芽。
胤禛要娶年世兰为侧福晋的圣旨已经下了,京都的人讨论几句也很正常。
年世兰此时正在院中练剑,穿着一身劲装,手里一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听雍亲王说要娶她做侧福晋,她心里是欢喜的。
那日在郊外遇险,几个泼皮无赖围上来,她虽有一身武艺,到底双拳难敌四手,那个男人从天而降,三拳两脚便将人打散,将她护在身后。
他话不多,面容冷峻,甚至有些阴沉,可转身问她“没事吧”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关切,她看得很清楚。
一想到这儿,年世兰心中就忍不住划过一丝甜意。
突然,颂芝急匆匆地跑进院子,附在年世兰的耳边说了几句。
年世兰因为运动有些泛红的脸,一点一点褪去血色,变得煞白,她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剑尖抵在地上,微微发抖。
“不,我不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要去问问他。”
“小姐!”颂芝急得直跺脚,“空口无凭,您去问什么?不如先请老爷或少爷们暗中查一查。若真是有人故意编排,也好还雍亲王一个清白,若不是……”
若不是,那就再说。
年世兰咬着唇,胸口剧烈起伏,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压住了翻涌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让二哥去查。”
她不相信,那个冷面冷心的男人,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年世兰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便去了年羹尧的府上。
年羹尧正在书房看公文,见妹妹脸色铁青地闯进来,眉头一皱:“怎么了?”
“哥哥,你帮我查一件事。”年世兰把流言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但更多的是委屈,“我不信,我要知道真相。”
年羹尧愤然起身,“啪”的一声放下手中的公文,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
他最疼这个妹妹。这段时间,四阿哥向他示好,八阿哥也在拉拢他,他本不想掺和进皇子们的争斗里,最近的局势变化很大,他还在考虑。可世兰喜欢胤禛,非他不嫁,家里拗不过她,只能答应,他也因此渐渐偏向了四阿哥的阵营。
他也因此加入了四阿哥的阵营,如果这真是一场算计……
年羹尧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放心,二哥给你查。”
年羹尧的办事效率很高。他在官场沉浮多年,有的是关系和人脉,不到三天便将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四阿哥指使人假扮泼皮,但通过八阿哥那边的关系,他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
四阿哥只有四力半。那日在郊外,就算那些泼皮站在那里让他打,他也未必打得过,他如何救得了人?
年世兰坐在年羹尧的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一沓证据,她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看,手指微微发抖,她的脸色煞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看完最后一张,她闭上眼睛,许久没有睁开。
“世兰,”年羹尧的声音有些沉,带着心疼,也带着愤怒,“你若不想嫁,二哥去想办法……”
“不用。”年世兰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我嫁。”
圣旨不可违,这个道理她懂。况且,她年世兰不是那种遇事就躲的人。反正早晚要嫁人,她对胤禛肯定是有利可循,既然如此,胤禛就不会轻易动她,这也是一件好事。
年羹尧心疼地看着她,还想劝一劝。
她将那些证据一张一张收好,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袖中。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认命,而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算计我,我就让他知道,算计我年世兰的下场。”她抬起头,看着年羹尧,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哥哥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年羹尧张了张嘴,想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哥放心,”年世兰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这天夜里,年世兰没有出门,她站在自己院中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冷得像冬天的风。
“胤禛,”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等着。”
玉漱园里,宜修正在灯下看书。
烛火跳了跳,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新沏的茶放在案上,低声道:“福晋,年家那边已经知道了。年世兰在年府待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宜修翻过一页书,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甚在意的样子。
剪秋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好奇,凑过来问:“主子,你说年小姐还会嫁进来吗?会不会找个什么理由去退掉圣旨?”
“她会嫁的。”宜修放下书,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年世兰不是柔则,柔则受了委屈只会哭,年世兰受了委屈,会咬人的。”
剪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
宜修笑着看她,点了点她的额头:“不管她嫁不嫁,都和我们没关系。”
剪秋揉了揉脑门,她家主子都不住雍郡王府的,确实沾染不上这些事,但“那为什么主子要让年小姐知道真相?”,若是年小姐真的爱上王爷,岂不是更能针对柔则。
剪秋至今还记得,自家主子对柔则的那股执念,不求别的,只求她生不如死。在剪秋看来,柔则在宜修心里的分量,比王爷重多了。
宜修支起手臂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捻起一块糕点塞给剪秋,嘴角弯弯:“只是想看看,胤禛会不会回到他的‘真爱’柔则身边去……”
柔则可不知道真相,她真的以为胤禛把她当真爱呢。即便是胤禛变了态度,却依旧自欺欺人,这怎么不算是和胤禛的“双向奔赴”呢。
等她发现胤禛对年世兰的态度,发现年世兰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发现胤禛曾经许诺的一切都成了泡影,那才是真的诛心。
剪秋接过糕点,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主子做的对。”
宜修笑了笑,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剪秋懂不懂,她都是这样无脑捧,让她忍不住想笑。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镜湖的水面暗下来,只有远处的竹林中,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宜修垂下眼,重新拿起书。
年世兰要进府了,胤禛以为他娶了一个助力,却不知道,他亲手把一个隐患抬进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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