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滩涂
越间彻回到房子时,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玄关没有留灯,窗帘拉着,客厅里一片漆黑。他站在门口换鞋,外套搭在臂弯,身上还残留着烟酒的气味。
走廊一侧的门里透出一块微弱的白光,薄薄铺在地板上。
越间彻皱了下眉,抬脚走过去。
是书房的电脑没有关。
他走到桌前,屏幕的光线照亮桌面,也照亮摆在正中的牛皮信封。
他拉开椅子坐下。
信封密封着,纸面平整,连摆放的方向都与桌沿齐平。旁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似乎正在等待着他的签收。
越间彻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整理好的稿酬结算单。项目名称、出版时间、参与人员,白纸黑字列得清清楚楚。虞珠的名字落在末尾,后面跟着属于她的那一部分金额。
下面是钱。
不算多。
甚至抵不上她住院时一晚的开销。
越间彻的视线停在虞珠的名字上。
姬泳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边。
她没还过?
他捏着纸页的手慢慢收紧,又在折痕出现以前松开。
信封最里面还夹着一张窄窄的白色卡片,只有两寸来宽,夹在纸钞和结算单之间。
越间彻将它抽出来。
钢笔留下的字迹清瘦,墨色已经干透——
你很自由,充满了无限可能。这是很棒的事。我衷心祈祷你可以相信自己,无悔地燃烧自己的人生。
东野圭吾。
电脑主机里的灯光安静地慢慢变动,桌面上的光时明时暗。越间彻垂着眼看了一会儿,将纸张和卡片重新放进信封,又将信封放入书桌的抽屉之中。
电脑关机。
屏幕暗下去,书房陷入一片昏黑。
走廊另一头没有任何动静。虞珠应该已经睡了,房门紧闭,一丝光都没有漏出来。
她拿到这些钱后,甚至都没有打开看一看内容,就径直送进了他的书房。
现在,他只要站起来,走过去,敲开那扇门,就能听她亲口说出这只信封是什么意思。
但有些账,似乎一旦清算干净,就会被永久封存。
ㅤ
早晨,虞珠一如既往醒得很早。
身边很安静,没有均匀的呼吸声。她贴着床单往旁边探了探,指尖只碰到一片微凉。
没有人躺过。
她掀开被子走下床。
床下是厚厚的地毯,赤脚踩上去柔软而温暖。她摸到床头的盲杖,将它展开,沿着墙慢慢往洗手间走。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水声。
洗手间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湿气从里面漫出来,扑在她脸上,带着沐浴露淡淡的木质香。
虞珠停住脚步。
隔着连绵的水声,她听见手指搓过湿发的细响。
她退了一步,慢慢开口:“你刚回来吗?”
花洒下的人顿了一下。
越间彻将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抹了把脸,抬手关掉水。
水声骤然停下,残余的水珠顺着墙砖和他的身体往下滴,落在地面,发出空荡的轻响。
“没有。”他伸手取下浴巾,“昨晚在客厅睡着了。”
虞珠怔了一下。
“哦。”
她握着盲杖转身,沿原路走回了卧室。
十几分钟后,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越间彻换好衣服走进卧室,虞珠正安静地坐在床边。她穿着淡黄色的睡裙,刚醒来的短发蓬松而凌乱,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盲杖靠着小腿,看起来柔顺而乖巧。
越间彻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用完了。”
虞珠点点头,拿起盲杖站起来。
她从他身边慢慢经过,越间彻微微低了点头,嗅到和他身上同样的味道。
洗手间里面的水汽还没有散尽,镜面蒙着一层白雾,洗手台边残留着几滴水。
越间彻没有离开。
虞珠挤好牙膏,低头刷牙。细白的泡沫沾在唇角,她俯身漱口,水流冲过瓷面,很快卷进下水口。
洗脸时,她把盲杖靠在洗手台旁,双手捧起凉水,身子低低俯下。
睡裙随着动作向上牵扯,贴住她纤细的后腰。脊柱的骨节将衣料撑出一条清晰的线,从颈后一直没入尾椎。
就在几个月之前,她还穿着黑色的露背连衣裙站在秦岭的山野之中。骨肉匀亭的后背在暴雨的冲刷下洁白而优雅,发力时能看到流畅秀丽的肌肉线条。
现在,她似乎慢慢枯萎了。
越间彻的目光移向别处。
虞珠擦干脸,重新握住盲杖。转过身时,她像是察觉到他还在,微微抬起头。
“怎么了?”
越间彻看着她那双没有落点的眼睛。
“今天没什么事。”他说,“要不要......出去逛逛?”
虞珠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落地窗的方向。
这几天,亮处的东西已经会在她眼前浮出模糊的边。可今天落地窗那边只剩一团灰白,天似乎阴着。
越间彻看着她握盲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湿地。”他补充道,“不远,你还没去过。”
虞珠皱起眉沉默了片刻,半晌,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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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虞珠失明以后,他们第一次一起出门。
车驶离住宅区,沿着城市边缘一路向东。窗外的楼群渐渐矮下去,裸露的树枝和荒草在风里向后倒退。
虞珠坐在副驾驶,脸微微偏向车窗。
她看不清外面,偶尔有大片暗影从那团灰白中掠过,她分辨不出那是高架、楼宇,还是路旁的树。
越间彻没有放音乐,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
两个人一路没有交谈。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湿地外的停车场。
越间彻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风立刻灌进来,拂动虞珠鬓角的发丝,送进一股潮冷的气息。
水草、湿泥,还有一点很淡的咸腥。
越间彻向她伸出手:“手给我。”
虞珠愣了一下,慢慢将手放进他掌心,试探着踩上地面。
停车场铺着细小的碎石,鞋底踩上去,传来细密而凌乱的震感。越间彻没有牵她,只托住她的手肘,带着她穿过一段石路,走上临水的木栈道。
脚步落在木板上,栈道吱呀作响。
天气不算晴朗。
云层很薄,也很低,天色介于暗淡与透明之间。远处灰蓝的水面与天相接,分界模糊,像一张被洇透的灰白草纸。
风从没有遮挡的水面吹过来。
栈道两边生着大片芦苇,苇秆被压得成片伏倒,叶片摩擦,发出连绵的沙响。风稍一缓,它们又挣扎着慢慢抬起头,很快又被下一阵风重新按下去。
虞珠的脚步渐渐慢了。
这里的鸟鸣比山里更丰富。
远的、近的,高的、低的,尖的、细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啼叫,伴着翅膀拍动空气的声音掠过他们头顶,隔着潮湿的空气彼此呼应。她曾经熟悉的世界里,声音总被墙壁、门窗和楼道挡住,但这里没有。
风把它们带来,又毫无阻拦地送往更远处。
虞珠停了下来。
越间彻侧过脸看她。
她仰着头,视线投向天与水相接的尽头。那双眼睛依然没有清晰的落点,那层灰暗的光却将她的目光带得很远,远得像越过了眼前的滩涂,落在某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在想什么?”他忍不住问。
虞珠的目光一点点收回来。
“我在想,山海关在哪里。”
越间彻微微扬眉。
“山海关?”
“嗯。”她点点头,“听起来很美。”
越间彻沉吟片刻,看向远处铅灰色的水面:“在北方,一个临海的小城。”
“很远吗?”
“不算近。”他想了想,“在渤海湾里。”
“哦。”
虞珠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空茫的眼里浮出一点稀薄的笑。
一只水鸟从芦苇深处飞起来,翅膀贴着滩涂掠过。越间彻看着它飞远,又将目光落回虞珠脸上。
“要不要下去走走?”
虞珠朝声音的方向转过脸:“下去?”
“滩涂。”
风里传来细微的水声。潮水正缓慢漫过泥沙,又从低洼处退下去。
虞珠搭在他手臂上的手紧了一点:“可以下去吗?”
“现在退潮,水不深。”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栈道一直延伸到浅滩边。尽头的几级木阶颜色深了许多,被反复涨落的潮水浸得发黑,缝隙里卡着细沙和断裂的草茎。
越间彻脱下鞋,单膝跪下,将一条腿屈在身前。
“坐我腿上。”
虞珠没有动,脸上浮起一点困惑。
“鞋要脱掉。”越间彻拉动她的手肘,将她的掌心放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带着她坐上自己屈起的大腿,“下去会湿。”
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腿面的温度。
越间彻低下头。
他解开她的鞋带,将鞋从她脚上褪下来,手托住她纤细的脚踝,慢慢脱掉袜子,又将裤脚挽起。
湿凉的风擦过裸露的皮肤,虞珠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越间彻扶着她站起来。
她赤脚踩在木阶上,潮气已经将木板浸得发凉。越间彻走在前面,向她伸出手。
“还有三级。”
虞珠搭住他的手臂,试探着往下迈。
最后一级木阶没入浅水,脚掌落下去的瞬间,湿软的泥沙从趾缝间漫上来,冰凉地裹住她的脚底。
虞珠猛地停住。
脚下的泥沙似乎并不坚实,稍一用力,便向下陷落。水在脚腕处晃动,她本能地想将脚拔出来,沙泥吸着皮肤,发出挤压的闷响。
身体失去了熟悉的支点。
她下意识攥紧越间彻的手臂。
“别怕。”他回握住她的手,“前面是平的。”
虞珠抿住唇。
她低着头,脚趾蜷在泥里,另一只脚仍停在木阶上。潮水从滩涂深处缓慢涌来,漫过她的脚背,又携着细沙退下去。脚下的地面随之松动。
风吹乱了她的呼吸。
越间彻站在水里,手臂悬在湿凉的空气里,等待着她的抉择。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鹤唳。
声音很长,从灰蒙蒙的水面上空穿过来,清亮得近乎孤绝。片刻后,更远的芦苇深处响起另一声回应。
虞珠慢慢抬起头。
风从她面前掠过,带着泥土和水草的腥气。她听见鸟群在高处盘旋,羽翼划开空气,向看不见的远方飞去。
她松开握着越间彻的手。
停在木阶上的脚抬起来,踩进滩涂。
泥水溅上小腿。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不待越间彻扶住,她又重新站稳。
虞珠向前迈了一步。
脚被泥沙拖住,她用了些力,才将它慢慢拔出来。脚掌离开地面,带起一串浑浊的水珠,落进前方更深一点的软泥里。
她走得很慢。
越间彻始终跟在她身侧。
她走得越深,风就越大。
挽起的裤腿被吹得贴在腿上,头发凌乱地扑向脸颊,又被下一阵风掀开。
直到一波浪打上小腿,越间彻伸手拦住她。
“不能再往前了。”
虞珠微微侧过脸。
他说:“就站在这里吧。”
虞珠没有坚持,慢慢停下脚步。
水流绕过脚踝,脚下的泥沙仍在缓慢移动。她站得不稳,身体随潮水很轻地晃动,整个人像化成了一只音符,点缀在天与水之间。
四周全是鸟鸣在协奏。
虞珠仰着脸,安静地听。
她看不见辽阔的天地,却能感觉到风从四面八方穿过身体。
这片天地没有因为她看不见而合拢。
她的肩膀渐渐松弛,垂在身侧的手也慢慢舒展开。风钻进她空着的指缝,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越间彻站在她身后一步之外,看着她的背影。
远处的滩涂向天际延伸,低垂的云层压在水面上。虞珠站在其中,单薄、渺小,脸上却有一种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平静。
风将她不断推向更远的地方。
越间彻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衣摆被风吹开,又被他抬手拢住。
他忽然倾身从身后抱住她。
虞珠被他整个人裹进尚存体温的布料里,后背抵上他的胸膛。
潮水又一次涌来,淹过两个人的脚踝。虞珠没有动,只向他的方向微微偏首。
越间彻缓慢地收拢手臂。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脸颊贴着她颈侧。那点与他相同的气息已经被风吹得很淡,几乎辨认不出。
水鸟从远处惊起,叫声散落在灰暗的天幕下。
细密层叠的浪潮声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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