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复盘
“明知故问。”
越间彻收回目光，抬手解开袖口。衬衫袖子向上折了一截，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姬泳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把烟咬在嘴里，伸手拿过冰桶里的酒瓶，往空杯里倒了小半杯。冰块被酒液冲得撞在一起，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还记得不，就在这个座儿，你嘲讽我演戏演上头。”他含糊说着，将酒推过去。嘴里烟往上飘，熏得有些睁不开眼，“怎么，这会儿自己上头了？”
越间彻没有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很烈，他咽得快，喉结重重滑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别在哥们儿面前装。”姬泳靠回沙发，拿下嘴里的烟，“别人不知道，哥们儿还不知道？你懂个几把爱。”
越间彻笑了。
“我不懂，你懂？”
“我不懂啊。”姬泳双手一摊，承认得痛快，“但多少比你好点你总得承认吧。”
越间彻嘴角的笑意慢慢降下去。
姬泳像是没看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灯光在酒液里荡出一层澄亮的黄。
“来。”他举起酒杯，“哥们儿今天给你上一课。”
越间彻递出酒杯，与他碰了一下后向后靠去，语气讥诮：“洗耳恭听。”
“我问你。”姬泳抿了口酒，用烟头指了指他，“咱以前去爬雪山，山上开了朵花，你觉得挺漂亮，会不会摘？”
越间彻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会。”
“为什么？”
“没必要。”
“装。”姬泳嗤了一声，“因为你知道那玩意儿长山上好看，薅下来揣兜里，没一会儿就死个屁的了。”
越间彻扬了扬眉，垂眼看着杯里的冰：“你想说，我喜欢她自由的样子？烂俗。”
“急什么？”
姬泳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磕了磕烟灰。
“我是想说，你不摘，是因为你知道它不属于你。”
越间彻没有抬头。酒杯口被他捏在两指之间，随着手腕轻轻晃动，冰块在酒里缓慢转动着一圈又一圈。
姬泳盯着他，笑了笑：“所以你凭什么觉得虞珠属于你？”
楼下的音乐换了一首，沉重的鼓点隔着地板传上来，震得桌面上的酒泛起细小的波纹。
“就因为你花了钱，花了精力，最后还动了那么一点真情，她就必须爱你？”
越间彻端起杯子，杯光映进眼里，闪出一点冷意：“她至少不该恨我。”
姬泳听完，靠在沙发里笑了半天。笑声混在音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从不喜欢到恨，中间可隔着挺长一段路呢。”姬泳拿起酒杯，朝他碰了一下，“越少天天在会议室对齐颗粒度，怎么轮到自己从来不复盘？”
酒杯相撞，碰出一声轻响。
越间彻呷了一口，皱眉放下。
“我想想啊。”姬泳晃着杯子，像真在回忆，“第一次从你嘴里听见虞珠是什么时候？”
他忽然一拍膝盖。
“高二！当时她那个表情包在学校传得哪儿都是，我问你怎么看，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越间彻眉心微动。
姬泳替他答了：“活该。”
“后来她半夜被人关在教室，是我去开的门。”越间彻面无表情。
“那咋了？”
姬泳往沙发旁边挪了点，脸上的表情比之惊讶，更多是嫌弃。
“你不开门，她能在教室里嘎巴一下死那儿？开个破门也值得你记到现在？”
越间彻握着酒杯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姬泳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按你的说法，你不在那几年，我可是真的英雄救美过。她生日，我陪的，她在外面打工，我隔三岔五就去送宵夜。”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要是跟你一样不要脸，光凭这些，也能腆着脸去找她讨债。”
姬泳舔了下牙，笑得很混账。
“她那个小老板估计现在都记着，她有我这么一号‘绯闻男友’。”
越间彻放下酒杯，冷哂一声：“我不把她从山里带出来，你能见到她？”
姬泳像是终于等到这句，乐了。
“你把她带出来的情，她没还过？”
他挪了挪屁股，往前坐了点：“你资助学生，学生拿成绩报答你。人家姑娘成绩没给你丢过脸吧？别告诉我你们越家资助学生是为了放贷——”
姬泳看越间彻想要开口，抬手把他的话按住：“你让我先说完。”
越间彻深吸了口气，靠回椅背。
“退一万步说，就是放贷。”姬泳在桌子上捻灭燃到头的香烟，“她高中就开始打工，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个人用，她这么拼命为了什么？”
姬泳指了指自己。
“当年她为了给你还钱，找我要的你的银行卡号，你忘了，我可没忘。”
越间彻忽然没什么话讲了。
他歪头笑了一下，长指搭上酒杯，慢慢扫去杯壁上的水珠。
“她那时候过得什么日子，你真不知道，还是懒得知道？”姬泳端起酒杯，挑眉笑了笑，“至于你当时在干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越间彻沉默着跟他碰杯。
紫色的灯从头顶落下来，冰桶里的雾气漫过桌沿，沿着光滑的木面缓慢散开。
他想起几年前的那条视频。
画面隔着临江餐厅的绿植和玻璃幕墙，拍得有些晃。江水在露台外流动，姬泳穿着米色长风衣，站在虞珠身后，低头替她扣上一条珍珠项链，手指碰到她裸露的后颈。
那段视频被搬进雅风的论坛，有人问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有人猜虞珠当年的资助人就是姬泳。
那时候，他已经四年多没有联系过她。
但那条视频依然让他产生了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他知道虞珠喜欢自己。
她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什么都写在脸上。见到他会紧张，会脸红，目光总是偷偷跟着他。只要他偶尔给一点好脸色，她就能把之前的冷落全忘掉。
那份喜欢是独属于他的东西，谁也没有资格收回。
哪怕是她自己。
姬泳用杯底碰了碰桌子，将他从回忆里拽回来。
“她那个小男友，也是我带你见的，对吧？”
越间彻缓缓抬起眼。
姬泳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
“别说你什么都没做，我不信。”
越间彻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打游戏，你故意叫周琦玉过来。”姬泳盯着他，“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越间彻轻嗤一声，不置可否。
“为了拆散他们，你把奶茶店那整栋楼都盘了。”姬泳点点头，比出一个大拇指，“越少，大手笔。”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姬泳将杯子撂回桌面，“就觉得你有那些功夫，不如当初对她好一点。”
“哈？”越间彻扬起下颌，冷笑一声，喉结动了动，“我现在就差给她当狗了。”
“你也知道是现在。”
姬泳脸上的嘲弄没了：“哥们儿早干嘛去了？”
空气静了几秒。
楼下的DJ将节拍推到最高，鼓点穿过地板，一下下震进胸腔。话筒里的人扯着嗓子喊：“舞池里的，都把手举起来——”
尖叫声轰然掀起。
越间彻垂着眼，在那片沸腾里仰头喝尽了杯中的酒。
姬泳重新给他斟上：“感情这玩意可不是搞项目，黄了以后追加预算就能救回来。”
越间彻没作声，只伸手按住杯口，示意他停下。
“她跟那小子在一起以后，你看我还出现过没有？”姬泳端起杯子，同他面前的半杯酒碰了一下，“人家不爱你的时候，你硬插进去，那不叫深情。”
他停了停，笑得飞扬。
“那他妈叫骚扰。”
越间彻的脸阴沉下来。
姬泳毫不避让地回视着他，脸上那点惯常的吊儿郎当已经不见了。
“她恨你，也挺正常。”他努努嘴，“你现在觉得自己委屈，是因为你终于尝到一点她以前的滋味。”
越间彻安静了一会儿，狭长的双眸忽然浸润出一点笑：“在这儿等着我呢？”
“怎么？”姬泳看着他从沙发上起身，为自己鼓了鼓掌，“你就说哥们儿课讲得好不好吧。”
“水平一般。”
“那也比你强。”
越间彻抄起搭在一旁的西装外套，转身朝外走。
音乐声越来越重。
走廊里灯光昏暗，墙面镶着大片黑色玻璃，他经过时，里面映出一道挺阔而冷硬的影子。
姬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他重新点燃一根烟，低声骂了一句。
“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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