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旧友
虞珠进步得很快。
一个月过去,她已经能独自沿着固定的路线走到湖边的人形步道上。
天气好的下午,她总会坐在步道旁的长椅上晒一会儿太阳,盲杖斜靠在膝边,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早春未褪尽的凉。
虚无之中,不知何时开始有了新的边界与方向。
光从灰暗深处浮出来,起初只有蝉翼般轻薄的一层,后来渐渐有了浓淡。白昼像一团隔着雾的亮,夜幕袭来时,那团亮便缓慢沉没。她依旧看不清湖水、树木和来往的人影,却已经能够分辨清晨与黄昏,也知道什么时候太阳正落在自己脸上。
某个晴好的早晨,虞珠终于给刘政扬打去了电话。
她没有解释这通电话为什么拖到现在,只问他下午有没有时间。刘政扬答应得很痛快,两人相约在湖边的休息区见面。
午后的太阳最暖和,湖面上浮着一层粼粼流动的波光。
虞珠提前到了休息区。
她坐在临湖的长椅上,盲杖收拢后横放在腿边,双手搭在杖柄上。风吹动身后的芦苇,叶片彼此摩擦,发出干燥而细碎的声响。
身前的橡胶道上,时不时传来行人走过的脚步声。每当有人经过,虞珠的心就会跳动得快一些。
她侧耳仔细聆听着,把这当作一种游戏,试图找出真正的刘政扬。
可真正的刘政扬远远地就朝她喊起来。
“虞珠!”
虞珠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脸。
隔着眼前那层朦胧的灰光,她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墨影停在几步之外。那人很久没有出声,久到她几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刘政扬?”
墨影动了一下。
“嗯......”
刘政扬站在三步外看着她。
虞珠的头发比高中时还短,脸比从前瘦了许多,显得眼睛更大。以前她同人说话时,总会专注地看着对方,偶尔走神,目光也只是短暂地飘开。现在她的脸朝着他,视线却停在他身后一片空无的地方。
他手里提着一只牛皮纸袋,纸绳已经被攥得有些变形。
“你是不是迟到了。”虞珠说。
刘政扬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一分四十六秒。”
“那也是迟到。”
“你们小区门口保安和外卖小哥吵起来了。”他说,“造成了短暂拥堵。”
虞珠嘴角轻轻抬了一下。
刘政扬这才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将纸袋放到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以前坐同桌时差不多。
虞珠闻到他衣服上很淡的味道,像晒过的旧书,也像洗净晾干的棉布。一瞬间,学校里那些已经变得遥远的东西忽然又有了形状——教室里翻飞的窗帘,图书馆外紫色的晚霞,小礼堂在光柱下飞舞的尘埃......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盲杖在膝上滚动了一点。
刘政扬伸手替她按住。
两个人的手指隔着冰凉的金属碰了一下,很快收回。
沉默见缝插针地蔓延。
湖边有水鸟落下来,翅膀拍过水面,扑腾出一阵短促的响。虞珠听着那声音远去,率先开口:“这里好找吗,是不是很远?”
“挺远的,我坐到最近的地铁站还得再打个车。”刘政扬侧过脸,看向她身后的房子,“怎么不上楼说?”
虞珠怔了一会儿。
“那不是我的家。”
她的声音很轻,落下去后便没有了余音。刘政扬收回目光,看向地面。
“学校那边你不用担心,你——呃,越先生给你办了休学手续,两年。”
“嗯。”虞珠点点头,没什么反应,“他跟我说了。”
越间彻有一种闯入人生活的能力。他明明不是他们之间的共友,却总能先于她,出现在她与旧友的谈话里,抵达她过去的生活。
刘政扬没有评价越间彻的做法,也没有问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从身侧的纸袋中取出一只厚厚的信封,小心放进虞珠手里。
“这个给你。”
虞珠摸到牛皮纸粗糙的封面:“什么?”
“你之前做的戏曲整理项目的稿费。”刘政扬靠向椅背,望向远处的湖面,“周老师让我带给你,这是属于你的部分。”
虞珠的指腹沿着信封边缘缓慢摸了一圈。
“这么多?”
“出版社的账可不归我算。”刘政扬笑了笑,“算错了也不要找我。”
虞珠没有拆开,只把信封放在膝头。
一阵风从湖面推过来,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向一边。长椅后,枯芦苇低低伏下去,水拍打堤岸的声音悠长而清晰。
虞珠咽了咽,抬起头:“梁夏......有消息吗?”
刘政扬愣了一下。
“挺好的。”
他的语气松了一点:“她自己加盟了家奶茶店,雇了两个男大兼职。”
虞珠低下头笑了。
“生意好吗?”
“让我给她算过。看着月月盈利,其实回本遥遥无期。”刘政扬摇了摇头,“反正乐不思蜀了。”
虞珠笑意更深了一点。
那张素白的脸在午后的光里终于有了些从前的样子,像水面被风推开的一线亮。
刘政扬看着她,隔了片刻才问:“你呢?”
那线亮光很快又隐了下去。
“我什么?”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上学?”
虞珠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朝着湖面,依旧没有落点。
“不知道。”
刘政扬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
虞珠的手指压在信封上,纸面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原本没有打算说这些。电话拨出去以前,她只想说两句话,问一问梁夏,然后像一个暂时离开的人那样,告诉刘政扬自己以后会回去。
可“以后”是多久,她也不知道。
“我好像决定不了什么。”她说着,脸上泛起真实的疑惑,“什么时候能走出去,走出去以后去哪儿,都不由我。”
刘政扬没有插话。
虞珠停了一会儿,继续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条隧道。短暂地出去后,往前走一段,又会进入下一条隧道。”
她慢慢转过脸,眉心蹙着,留下一道浅浅的刻痕:“隧道里的景色都是一样的。你能理解吗?”
刘政扬沉默了很久。
久到虞珠以为他不会回答。
“大概能理解。”他忽然开口。
“隧道里面没有多少参照物,墙、灯、声音都差不多。待久了,确实很难判断自己走了多远。”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拆解一道常见的物理题。
“但看起来一样,不代表位置一样。”
虞珠的眉头仍锁着:“有什么区别?”
“你的理解力真的有问题。”刘政扬的眉头也皱起来,身子坐正了点,“列车进了隧道,就算窗外一直是黑的,也不会因此停在入口。速度、方向、经过的时间都在变。”
“所以?”
“所以你把几次相似的结果,当成了严格的周期运动。”刘政扬说,“可周期成立的前提,是系统始终处在相同的初始条件和边界条件下。”
他看了一眼她手边的盲杖。
“你的条件已经变了。”
虞珠没有出声。
刘政扬笑了一下,慢慢开口。
“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虞珠怔住。
眼前依然是混沌的一片,人行道、湖和遥远的蓝天都融在那层灰白里,没有哪一条路忽然亮起来。但一个月前,她还站在门槛里面,连院中的长椅都无法独自抵达。
似乎有些变化,并不需要看见才算发生。
虞珠低下头,指腹慢慢抚平信封上的折痕。太阳偏向湖的另一侧,落在她脸上的热度渐渐淡了。
刘政扬没有送她回去。他知道她已经可以独自走完那条固定的路。他站在原地,目送她握住盲杖,一点点找到来时的方向。
虞珠回到房子时,越间彻仍然没有回来。
客厅里没有开灯,她的世界又变成浑浊昏暗的一片。她沿着墙走进很少踏入的书房,一点点摸到桌沿,将那只信封放在桌面正中。
她没有拆,也没有数里面究竟有多少钱。那些数字早就不重要了,有些账既然算不清,就只能一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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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后,Limbo二楼也开始躁动起来。
音乐隔着厚重的地板传上来,鞋底发出低频的震动。服务生送完酒便退了出去,桌上的冰桶冒着白气,杯壁很快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越间彻翘着腿靠在沙发里。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衬衫还算平整,只是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人陷在昏暗里,紫光灯落下来,脸色比桌上的冰还冷。手边的酒一口未动,手机扔在桌面上,屏幕隔一阵亮一次,他也不去看,任由光线起落。
姬泳夹着烟,隔着升起的烟雾打量了他半天。
越间彻瘦了不少。
肩背仍旧挺直,斯文清隽的脸上依然没有多少表情,只是从前那种游刃有余的优雅与虚伪的温和像被什么东西日夜磋磨过,剩下一层阴沉的疲倦。
姬泳弹了弹烟灰。
“哥们儿最近嗑了?”
越间彻终于抬起眼。
姬泳和他对视片刻,笑了。
“两个月不见。”他咬着烟,含糊地骂了一句,“你怎么成这个逼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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