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柚子叶
看守所外那排白杨只剩下细枝，风从空旷的公路上刮过来，撞上院墙顶端的铁丝网，发出一阵干涩的震响。
梁夏站在背风处，手里攥着一把柚子叶。
叶子是她清早从花鸟市场买来的，摊主听说要去晦气，特意挑了带枝的新叶，又往塑料袋里灌了半瓶水。她一路捂在羽绒服里，叶面仍被寒风吹得发蔫，折断的地方渗出一点青汁，苦涩的气味沾了满手。
虞珠在她身边站着，眼睛始终望向那扇灰色铁门。
她不知道越间彻具体做了什么。
见过他的第二周，梁夏告诉她，公司忽然同意先垫付五百万。虞家签下谅解书，律师随即递交申请。三天后，梁冬获准取保候审。
灰色铁门开了一道小门，门内先出来一名工作人员，紧接着，梁冬被领到台阶上。
他穿的还是被带走那天的羽绒服，鞋带和皮带已经重新系好，手里提着一只透明文件袋。脸上的伤淡了，嘴角的裂口愈合，只有颧骨下还留着一片将退未退的黄。他站在冬日淡淡的朝阳下，看见梁夏和虞珠，歪头笑了笑。
他的笑还没完全展开，梁夏已经冲过去，抡起柚子叶抽在他身上。
叶片打在羽绒服上，啪啪直响。
“晦气退，霉气消，好运福气身边绕。”梁夏咬着牙，围着他从肩膀打到小腿，“以后多动动你的猪脑，不想要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梁冬没躲，任她噼里啪啦从头抽到脚，皱起眉笑了笑：“姐，你不是无神论者吗？”
“闭嘴。”
梁夏盯着他瞪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红起来。她扔掉叶子，抱住了他。
梁冬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文件袋挤出哗啦一声响。他抬手抱住梁夏，掌心在她后脑压了压，隔着她的肩膀看向虞珠。
“这不是出来了嘛。”
“滚。”梁夏的声音闷在他胸前。
虞珠站在原地，两只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手指紧紧攥起。她想过很多遍他从那扇门里出来的样子，真正看见了，还是觉得心里发酸，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几步路也变得很长。
梁冬松开梁夏，向她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俯下身，长指拨开她鬓角的长发。她太阳穴上的淤肿已经消下去，只剩一道很淡的青。
“还疼吗？”
虞珠摇头。
她抓住他的手腕，将脸贴进他的掌心。那只手在朔风里依旧温暖而干燥，没有被寒意浸染半分。她闭了闭眼，终于朝前走了一步，把脸埋进他怀里。
梁冬俯身抱住她。
头顶，一排灰雁飞过，羽翼振动，发出扑簌簌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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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驶入城区，窗外的楼渐渐密起来。广告屏上正在轮播一款新手机，原先属于《北方来信》的电影海报已经撤掉，商场外墙空出一块深色的矩形，工人吊在半空，正往上铺新的喷绘布。ㅤ
公寓已经打扫得很干净。梁冬进门前先在玄关口站了一会儿。
他看过客厅，又看向虞珠，笑了一下：“还是家里好。”
梁夏弯腰把他的拖鞋从鞋架里丢出来：“快滚去洗澡，一身看守所味。”
“有吗？”梁冬低头嗅了嗅袖口，脱下羽绒服搭在玄关凳上，“我闻不出来诶。”
“那是你腌入味了。”
虞珠听着他们吵闹，默默走到阳台取下衣架上的干净衣服，叠好放在洗手间的台面上。
梁冬迎着她走来，脸上依旧是和煦的笑，仿佛他只是从一个拍摄周期很长的剧组回来，洗个澡，吃顿饭，生活就会恢复如常。
门关上不久，花洒的水声响起来。
虞珠把梁冬脱下来的羽绒服拿到洗衣机上，将口袋里的东西一一掏出。
一张叠成小方块的发还物品的清单，一张身份证，一张黑色门禁卡。
她看了一遍，把东西理齐，放在玄关的柜面上。
梁夏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虞珠忙来忙去，忍不住出声叫住她。
“你答应他什么了？”
虞珠没有回头。她走到洗衣机旁，把梁冬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拧开洗衣液的瓶盖：“没答应什么，说了不少好话，求了他半天。”
“把我当傻子？”
梁夏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听水声持续不断，又开口：“公司都打算放弃他了，怎么会突然掏五百万出来？取保候审办得这么快，就凭你说几句好话？”
虞珠没说话。
她倒好洗衣液，用膝盖顶上洗衣机的门，俯身将电子屏调到精洗模式，这才直起身，慢慢开口：“他跟我求婚了。”
水流打在浴室玻璃上，淅淅沥沥，像一场小雨。
梁夏没听明白似的，过了两秒才问：“什么？”
虞珠转过身，低声道：“越间彻让我嫁给他。”
“你答应了？”
“嗯。”
梁夏往前走了一步，膝盖撞上茶几边缘，桌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
“你疯了？”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嫁给那个神经病？”
虞珠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臂，目光扫向浴室：“小点声。”
“你让我怎么小声！”
“不然呢？等着梁冬被判进去？”虞珠皱起眉，脸上漫上一层火气，“五百万，我们从哪儿拿？去偷？去抢？”
梁夏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越间彻答应的事，会做到。”虞珠松开她，弯腰拿纸巾擦掉桌上的水，“我跟他要了一个月，你先别告诉梁冬——”
“他不会同意的。”
“所以才不能让他知道啊！”虞珠压着声音，“你现在告诉他，他会自己走回去。”
纸巾吸饱了水，软塌塌搭在指间。她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语气重新平静下来。
“让我来处理吧，好吗？”
梁夏的眼圈又红了。她当然知道梁冬会怎么选。正因知道，才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浴室的水声停了。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梁冬从洗手间里出来。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湿发向后捋过，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衣服宽了一圈，肩膀仍旧平直，只是腰身空得厉害。热水把他苍白的脸重新蒸出血色，眼睛也恢复了少年人特有的明亮。
“怎么了？”他擦着头发走进客厅，见虞珠和梁夏同时看过来，脸上浮出一点羞涩的笑，“干嘛这么看我。”
“没什么。”虞珠马上走向他，双手捧住他的脸，“看你瘦了。”
梁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他把毛巾搭回肩头，捉住虞珠的手，笑起来：“咱们三个好久没在一起了，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梁夏背过身，飞速擦了擦眼角：“去你妈的，算你大爷。”
“咱俩可是一个妈和大爷……”
虞珠把梁冬重新推向洗手间：“好了好了，先吹头发。”
洗手间的门合上。片刻后，吹风机轰地响起来。
梁夏慢慢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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