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交易
门铃响起来,虞珠本能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玄关的可视屏里映出梁夏的脸。
虞珠马上拉开门。
窗帘从昨晚起就没拉开,屋里暗沉沉的,分不清早晚。
梁夏站在门口,身后是楼道明亮的暖光。她还穿着赶飞机时那件黑色短羽绒服,手里扶着行李箱,眼皮肿着,头发从毛线帽下乱七八糟地支出来。
看到虞珠,她抬起头,眼里很快积起一层水雾。
虞珠俯身抱住她。
梁夏衣服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脸埋进虞珠肩头后,终于呜咽着哭出来。她起初还咬着牙,后来那口气彻底散了。她弯下腰,手指死死攥着虞珠背后的衣料,哭声从肩窝里透出来,逐渐响亮。
虞珠抬起手,抹掉下巴上的眼泪,拍了拍她的背。
这四年多,虞珠见过她凌晨两点蹲在冰柜前盘库存,见过她骑着破电动车穿过半座城的暴雨,也见过她扛着二十多斤重的水果箱往仓库搬。梁夏的苦总会在嘴里拐个弯,最后变成一句轻飘飘的白烂话。
但这一次,虞珠知道,这道弯很难转过去了。
梁夏平静下来后,虞珠带她坐到客厅的地毯上。
梁冬买的茶几还放在中央,玻璃桌面上贴着一小块没有撕净的保护膜。电视柜上立着两只相框,白底上印着红色的吉祥话,还没来得及插入照片。
梁夏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岛台上,水壶里的水早空了,虞珠从厨房净水器里接了一杯过滤水,放在梁夏面前的茶几上。
“说吧。”她挨着梁夏坐下。
梁夏将公司那场会议压缩成了几分钟。公司愿意继续提供律师,尽量降低刑事责任,但不会再往梁冬身上投入任何业务费用,同时保留向他追偿违约损失的权利。
“虞家要五百万才肯出谅解书。”梁夏抬起头,又低下,手里的纸巾被撕成细碎的白条,“我们拿不出——”
虞珠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面色很淡:“我去找越间彻。”
梁夏的手停住。
虞珠转过脸,动了动嘴角,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不用说。”
梁夏低着头,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一片熬夜后的红。
“我知道你不想跟他再有纠葛。”她想了想,坚持把话说完,“但公司那边,他也许能说得上话。”
“我明白。”
“珠珠。”梁夏摇头打断她,“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她哽咽了一下,咬了咬牙,把眼里的泪逼回去:“他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他坐牢。”
“他们本来就是冲我来的。”虞珠从身后的沙发上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按在梁夏脸上,“梁冬替我挡了这一下,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我知道这件事跟你关系不大——”
“好了。”虞珠伸手揽过她,“你说过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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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间彻发来的地址落在CBD背后的一条老街。
两侧的高楼把天切得狭窄,街角却保留着一栋独立的灰砖洋楼。黑色铁门虚掩,公司名称刻在一块黄铜牌上,并不显眼。
门口没设门岗,虞珠推门进去,暖气迎面裹上来。门厅的黄铜衣架上挂满了大衣和围巾,前台女孩穿着墨绿色丝绒西装,脚下踩着一双马丁靴。抱文件经过的年轻男人染着一头银色,连帽卫衣露在马甲外面,耳骨上的银钉从壁灯下闪过。
楼道里来来回回的都是年轻人,没人挂工牌,也没人停下来打量虞珠。前台确认过她的名字,起身带她走上二楼。
越间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房间不大,一面墙做成了深色书柜,另一侧摆着胡桃木办公桌和一组宝蓝色的麂皮沙发。桌上没有成摞的文件,只有两台电脑、烟灰缸和一只复古音箱。靠窗的位置保留着旧建筑原有的花窗,冬日的光穿过深浅不一的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花影。
越间彻坐在电脑后面。
他身上套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T恤,两只手搭在键盘上。看到虞珠进来,他的目光仍停在屏幕上,似乎正在处理什么工作。
“坐。”
虞珠在门口站了两秒,缓缓走进办公室,在沙发边坐下。
越间彻没有故意晾她。他敲下最后一行字,右手扶上鼠标发送完文件,这才向后靠向椅背。
“为了梁冬?”
虞珠点头:“嗯。”
越间彻冷笑了一声,坐在办公椅上向后滑了两步。
虞珠坐在那张宝蓝色的沙发上,米色的大衣严丝合缝地扣到领口,却让他无端想起安格尔的《大宫女》。她看起来几天没好好休息过了,脸色白得有些寡淡,纤丽的睫毛垂着,将眼下的乌青衬得更重。
“让我捞他?”他说得很直白。
虞珠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腹慢慢收紧,在裙摆上抓出一道折痕。
她早做过心理准备,可当着他的面低头,还是觉得艰难:“我知道你有这方面的关系——”
“我是有一些关系,但不代表我可以为所欲为。”越间彻扶着桌沿站起来,颀长挺阔的背影挡住花窗上的暖光,屋里瞬间暗了几分。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花窗前,目光落在窗外:“这是刑事案件。谅解只能影响量刑,不代表案子可以撤掉。”
窗外是老街枯瘦的树梢,再远一些,CBD的玻璃幕墙在冬日薄霾里泛着冷光。街上人很少,偶尔有穿着大衣的白领经过,脚步匆匆,手里端着电脑或者咖啡。
“至于公司,他们愿不愿意垫付调解费,也要看梁冬还有没有让他们让步的价值。”越间彻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
虞珠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自哂般轻轻摇摇头。
“好了。”她淡淡开口,“说你的条件吧。”
越间彻回过头。
花窗的暗纹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双狭长的眸子映得愈发深邃。他安静地端详了她片刻,嘴角一弯,无声笑起来。
虞珠坐着没动:“我知道你能做到。”
越间彻离开窗边。
他沿着地毯上的花影慢慢走到她身侧,修长的手指按住沙发扶手,身形缓缓俯下去,单膝落在她身侧的地毯上。
“嫁给我。”
越间彻说得很随性,眼尾依旧浮着惯常的笑。虞珠骤然抬起眼,一时竟分辨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在取笑。
她因焦虑而干燥的唇上下翕合,没有发出声音。
她以为他会说出一些更难以启齿的话。
越间彻仰头看着她。
“你嫁给我,你想要的钱、权、关系——”他顿了顿,眼底翻起浓得发暗的缱绻,“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虞珠搭在膝上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很快低下头。
七年前,他用十万块替她换了一条离开大山的路。如今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竟将自己也放进了价码里。
造化弄人。
她轻轻换了一口气,垂眸笑了笑:“听起来很诱人。”
越间彻眉梢轻抬,不置可否。
花窗投下的光覆落在她脸上,给那张素白的面孔平添了一些色彩。可她的眼睫颤了颤,黑洞洞的眸子还是死的,不见平日的灵气。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月?”虞珠犹豫着开口。
越间彻嘴角的笑意落下去几分。
虞珠移开目光:“让我……处理好。”
他自然知道她要处理什么,也知道这一个月准备留给谁。这场童话故事已经走入尾声,灰姑娘注定会穿上美丽的白纱嫁给王子——他合该有允许故事完整的气魄。
尽管不是那么乐意。
漫长的几秒过去,越间彻的唇角重新扬起谦和的弧度。
他拉住她放在膝头的手:“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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