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牛爷爷的体面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满嘴红油的时候。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慢，很沉。
牛博放下手里的虾，站起来往门口走：“我爷爷回来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风转头看向院门口。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上面全是水泥灰和白灰点子，膝盖和袖口磨得发亮。
头上的安全帽还没来得及摘，帽檐下面露出花白的头发，脸上沟壑纵横，汗水混着灰土，在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腰背微微驼着，站在那里微微喘着粗气，手里拎着两个凉透了的馒头，馒头用塑料袋包着。
标准的农民工装扮。
牛爷爷看见院子里坐着一圈小朋友，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大盆红彤彤的龙虾，愣了一下。
张了张嘴，看看牛博，又看看院子里的孩子们。
“牛博，这是……”
牛博快步走过去，接过爷爷手里的馒头，指着苏风说：“爷爷，这些都是我同学。这是我同桌苏风，是大哥大，在学校我有不懂的题问他，他都会教我。”
牛爷爷的目光落在苏风身上。
这个老人微微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把安全帽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走上前两步，对着苏风弯下腰。
“谢谢你啊，谢谢你教我们家牛博。”
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微微鞠躬，连弯三下。
这是一直外讨生活的人，习惯性的卑躬屈膝。
苏风赶紧站起来说道：“牛爷爷您别这样，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牛爷爷直起腰，看着苏风，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又说出一句：“谢谢你。”
苏风指着桌上的龙虾：“牛爷爷，您也坐下来一起吃吧，我们钓了很多。”
牛爷爷看了一眼那盆龙虾，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水泥灰的衣服，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不用，你们孩子自己吃吧。我刚从工地回来，身上太脏了，全是灰，坐不下去。”
他摆了摆手，把手缩到身后，好像怕自己身上的灰蹭到孩子们身上。
牛爷爷看着孙子开心的样子，脸上的褶子挤出一丝欣慰笑，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牛爷爷又出来了。
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有些褶皱的蓝色衬衫，袖子折了两道，领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裤线熨得笔直。
头发也用水梳过了，有些泛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往后梳着。
这身衣服明显是他最体面的一套，平时舍不得穿，留着重要场合用的。
今天孙子带朋友来家里吃饭，是重要的场合。
他走到牛博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各种面额的纸币都有，他从其中抽出一张为数不多的红色毛爷爷。
把钱塞进牛博手里。
“去，骑自行车去巷子口小卖部，买些冰棍、零食，分给同学们吃。”
“牛爷爷不用！这些够吃了！”
“是啊，不用的。”
“诶，那怎么行你们难得来一次我家肯定得好好招待一下。”
牛爷爷固执的把钱，塞进牛博手里，低头看着那张一百块。
他知道爷爷打一天工才挣多少钱。
爷爷的衣服口袋里常年只放着几十块零钱，那张一百块肯定是从家里拿出来的，特意给他招待朋友的。
牛博抬起头看着爷爷，牛爷爷冲他点了点头。
“快去吧。”
牛博把钱揣进兜里，到院子里推出自行车，跨上车座，两条腿蹬着脚踏板，车子往巷子口骑去。
五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牛博骑着自行车拐出巷子口。
牛爷爷冲着桌上苏风他们几个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吃你们的，爷爷先干会活。”
“牛爷爷您忙您的吧。”苏风道。
牛爷爷搬起放在墙角的一摞纸壳子，拿到院子另一边，蹲在地上开始整理。
冯安然看着牛爷爷那身干净衣服，又看了看地上那摞纸壳子，嘴唇动了动，转过头来看苏风。
苏风也在看牛爷爷。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蹲在地上，把纸壳子一张一张拆开、叠平、摞整齐。
那件蓝衬衫袖口折了两道，他生怕弄脏了，每叠一张纸壳子都要先看看手干不干净。
过了一会儿牛博骑车回来了，车把上挂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冰棍、辣条、薯片和几瓶饮料。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把找的零钱还给爷爷。
牛爷爷接过零钱，数都没数就揣进口袋，冲牛博和孩子们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整理纸壳子。
付阳站起来，把最大那根冰棍拆了包装纸，跑到牛爷爷面前，双手递过去：“牛爷爷，您吃冰棍！”
牛爷爷抬头，看见面前这个圆滚滚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根冰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愣住了，伸出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冰棍。
“好，好，谢谢小同学。”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冰棍，冰得他眯起眼睛，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然后笑了。
“真甜。”
几个孩子把零食分了，围着桌子边吃零食边啃龙虾。
苏风拿了一瓶可乐递给牛爷爷，牛爷爷接过去，没打开喝，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吃了一个多小时，盆里的龙虾终于见底了。
桌上堆了一大堆虾壳，每个人的嘴上都沾着红油，面前的白开水换了好几碗。
付阳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撑死我了……太好吃了……”
冯安然拿纸巾擦着嘴，嘴角还是红红的：“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龙虾。”
沈琳也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孙晓晓把最后一只虾剥好，犹豫了一下，悄悄放在了付阳面前的碗里。
付阳低头看见碗里多了只虾，愣了一下，转头看孙晓晓。
孙晓晓脸红了，小声说：“你刚刚给我剥了好几只，这只还给你。”
付阳傻愣愣地看着碗里那只虾，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赶紧拿起来塞进嘴里，嚼得格外慢，格外仔细。
吃完饭，大家一起动手把桌子收拾干净，虾壳扫进垃圾桶，搪瓷盆洗刷干净放回碗柜。
苏风帮牛博把剩下的零食整整齐齐码在牛爷爷床头的柜子上。
然后几个人告别了牛爷爷，苏风骑车带着他们出了院子。
牛爷爷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没吃完的冰棍，冰棍化了大半，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目送着孩子们开离开，直到拐过巷子口看不见了，才转身进了院子。
苏风慢慢骑着三轮电动车，后面坐着四人，谁也不说话。
付阳低着头看着车箱里的龙虾断手。
孙晓晓坐在最里面，两只手揪着书包带子，咬着嘴唇。
过了一段时间，孙晓晓先开口了：“牛爷爷好可怜啊，都那么老了还要去工地干活，赚钱养家。”
沈琳双手扶着车箱边道：“牛博爸爸妈妈呢？”
“不知道，没听他说过。”付阳把石子一脚踢到墙角，“你们家长会见过他爸妈吗？”
冯安然摇摇头：“没有见过，只有他爷爷来过两三次，大多数时候他都没家长来。”
苏风在最前面，他知道牛博爸妈的事，但他没说。
有一次家长会上厕所在门口听到牛爷爷和班主任的对话。
说是他妈妈做头发跟人跑了，爸爸气得中风，不能自理，为了不拖累家人自杀了。
牛博没跟别人说，就是不想让别人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这比穷本身更让人难受。
苏风忽然停下来三轮车。
转头看向后面四人。
“你们觉得小龙虾好吃吗？”
五个人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吃啊。”付阳第一个回答，“太好吃了！”
冯安然点头：“超级好吃。”
沈琳说：“不错。”
孙晓晓也点头：“很好吃。”
苏风转身看着他们：“那你们想不想帮帮牛爷爷和牛博？”
五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个接一个亮了。
“想！”付阳第一个举起手，“大哥大你说怎么帮！”
冯安然手趴在栏杆上看着苏边：“风风，你有办法吗？”
苏风看着面前这四个人，嘴角翘了起来。
“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
“好！”付阳答应得最大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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