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对弈棋局
田羽容放下手里的笔,拿过方案翻开。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目光在那段“水库修复+乡村旅游”的联动路径上落了几秒,没说话,又往下翻。
翻到预算表那页,她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数字。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这个方案,他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今天上午发给我的,说是初稿。”
田羽容把方案往桌角挪了挪,靠在那摞文件最上面。
“思路清晰,预算也踩得住,没有虚浮的东西。”她顿了顿,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米云水库那片,鼎丰的案子还没结,但规划先行是好事。孙恒志能提前把功课做到这个份上,确实是动了脑子的。”
陈青站在办公桌前,接了一句:“他这版方案里没提任何困难,只写了做法和结果。说明他在动笔之前,已经把路想透了。”
田羽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认可。
“比郑剑士那篇报纸文章扎实。”
她说得很轻,但这句话的份量陈青听懂了。
她拿起笔,拧开笔帽,在方案封面上写了一行批注——“转各乡镇学习参考。米驼乡的经验,可用在类似条件的乡镇。”
字迹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弯绕。
笔帽扣回去,她把方案递回给陈青:“复印几份,发下去。”
第二天上午,县委办把方案复印了十几份,分送到各乡镇和县直相关部门。
中午去食堂吃饭,人不少,闹哄哄的。
陈青打了份青椒肉丝盖饭,端着餐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拿起筷子,对面椅子被拉开,孙恒志坐了下来。
“陈秘,中午好。”
他穿着件蓝夹克,领口微微翻起来一角,自己没注意。
“你怎么到县里来了?”
“姜主任找我说点事。”孙恒志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陈秘,田书记的批注我看到了。谢谢您帮忙递上去。”
陈青扒了口饭,嚼完才回:“方案是你写的,我就是转交。批注也是你自己挣的。”
孙恒志没再客气,低头又扒了两口饭。
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低了半个调:“早上来的时候,高县长在办公楼走廊里碰到我,聊了几句。他说……”他顿了一下,“说我步子别迈太大,容易扯着。”
陈青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知道高县长那话是什么意思——不是提醒,是敲打。
“你怎么回的?”
“我说方案还在完善,具体落地还要看县里意见。”
孙恒志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抬头看着陈青,“没把话说死,也没说软。我就是觉得……”他舔了下嘴唇,“如果在米驼乡连试都不试,那这两年就白干了。”
陈青看着他,孙恒志的眼眶微微有点发青,估计昨晚又熬到很晚。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没被那句话浇灭。
陈青笑了笑,没接话。有些话不能说透,但意思到了就行。
孙恒志也明白,拿纸巾擦了擦嘴,又补了一句:“陈秘,米云水库那边什么时候修复,一旦有消息,您可千万记得告诉我。我这边随时能上。”
“短时间的话不好说。要等市纪委那边的消息,一旦落实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青答应得干脆。这件事的紧急程度,他心里有杆秤——不亚于防洪。
从食堂出来,阳光白晃晃地打在台阶上。
陈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条未读消息,沈鸢发来的——“晚上有空吗?上次那本《产业经济学》我批注完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用。”
陈青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好”字。
晚上七点半,陈青拿着孙恒志那份方案的复印件去了401。
沈鸢开门的时候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着,看不出是刚洗完澡还是准备要洗。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这是什么?”
“米驼乡的扶贫方案,今天刚被田书记批了转各乡镇学习。”陈青把文件递过去,“你看一看,或许对文通集团的投资意向有帮助。”
沈鸢有些惊讶地看向陈青,“你把这些文件给我看?”
陈青解释道:“不算是内部文件了,已经下发给各乡镇。”
沈鸢接过文件,侧身让他进门。她家客厅的陈设比陈青那边简单得多,茶几上只放着一杯水,像是平时不怎么有人来。她坐在沙发上翻开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花了大约七八分钟。
“思路很清晰。”沈鸢合上方案,放在膝盖上,“把水库修复和乡村旅游结合起来,是一条能走的路。加上观光步道和民宿,形成闭环。这个方案的整体框架没有问题。”
她停了一下:“但招商引资这部分,写得有点虚。‘引进有资质的文旅企业’‘积极对接社会资本’——这些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需要有人去谈。”
“你觉得怎么改?”
“不是改,是执行。”沈鸢把方案放到茶几上,“需要有懂市场的人来对接。方案本身没问题,但拉投资、谈合作、定模式,这些事不是靠文件能解决的。”
陈青看着她:“你愿意帮忙?”
沈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是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帮忙也要看文通集团能不能拿下工业水提纯项目,我知道这和米云水库的修复是关联挂钩的。”
“的确是这样设想的。”陈青也不隐瞒,“但如果到时候文通集团没有拿到呢?”
“到时候再说。”沈鸢没有给陈青明确的答复。
周六一早,陈青刚跑完步回到家里沐浴。
手机却不安分地想了起来。
陈青无奈只能湿着身子出来接起电话。
屏幕显示来电是裴清越。
这么早就给他打电话,陈青心知不是小事。
“清越,早啊!”陈青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对裴清越的称呼变了。
“把你吵醒了?”
“没有,刚跑完步回来。”
“你听着,可能还要去跑一跑了。”裴清越的语气加快:“郑庆语来肃宁市了。昨天晚上到的,住市委招待所。今天上午会去陵山散步,听说约了人下棋。“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郑庆语正是他一直想找机会见面拜访的人。
这位已经退休的原省委副书记,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肃宁市。
难不成真的是为了苏婉宁画廊里的那幅字来的。
毕竟陵山下就是济民路。
而苏婉宁的“生如夏花”画廊就在济民路上。
“你怎么知道的?”陈青开口询问,不是质疑,而是想要确认。
“市老干局有个朋友告诉我的。”裴清越顿了顿,电话里传来她轻叩桌面的声音,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不是让你去做什么,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谢谢!”陈青轻声说道:“我一定要去。为了韩书记我也必须去。”
“要我陪你去吗?”
“不方便,这件事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我还不清楚。你别牵扯进来。”陈青果断拒绝了裴清越的好意。
他知道裴清越的家庭背景不简单,但郑庆语来肃宁市到底是为什么,他还拿捏不准。
如果真是为了郑剑士送他的那一幅字,这件事就可大可小了。
而且,林缘告诉他,裴清越最近一直在忙着梳理韩振邦的笔记本,肯定也不轻松。
他也不想耽误裴清越的工作。
电话挂断后,陈青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身上的水擦干,出门前,在衣柜里扫了一眼,把平时常穿的藏青色夹克换成了深灰色。
见什么人穿什么衣服,这个道理他懂。
陵山在市区以东,四十分钟车程,出租车几乎是在陈青的催促下押着限速从县里赶到了陵山脚下。
陈青到山脚的时候快八点半了,停车场零星停着几辆车,他扫了一眼车牌,没什么特别的。
山道两旁的枫叶红得正好,晨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层碎金似的光斑。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脚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
前方有一座凉亭,灰瓦木柱,四周有几棵老松。
亭子里坐着两个人,中间一张石桌,桌面上摊着一副棋盘,黑白子交错布了大半局。
背对着山道的那个人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但理得很短,肩膀的线条不宽,从背后看甚至偏瘦,但那脊背坐得极直,像一棵被风压过无数次的老树,仍然立着。
他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色外套,正低着头看棋盘,眉头微微锁着。
陈青在凉亭外五六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缓步进去,并不刻意,就在旁边站着,既不会打扰对弈的两人,又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存在。
大约过了一刻钟,穿深灰色夹克的老人落下最后一颗子,然后微微侧过头,才第一次朝陈青看了一眼。
那目光不急不缓,在陈青脸上停了一下,像是从记忆的某个角落精准地抽出了一张照片比对上了。
“你是清平县来的吧?”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青连忙点头,没有故意伪装:“郑老好。”
他没有自我介绍,他知道郑庆语既然认出了他是哪里的,就不会不知道他是谁。
郑庆语扫了他一眼,没问你怎么来了,也没问谁告诉你的,只是朝石桌对面的石凳抬了抬下巴:“坐下,陪我下一局。”
深色外套的老人起身让开了位置,“小伙子,你来。”
陈青道谢之后坐下来,他的围棋也只是初入门,执黑棋先落了一子。
郑庆语下棋的速度很快,似乎对于陈青的棋艺几步之后就很清楚。
步步紧逼,让陈青有种抵挡不住的无力感。
不到一个小时,陈青就只能投子认输,“郑老,技不如人。我认输。”
郑庆语没有太高兴,放下手中未落的棋子。
“知道文通集团吗?”
陈青心头一震,“知道。省城比较有名的一家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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