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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不是巧合


“沈文通找过我几次,这个企业有种军人的作风,这次你们县里新发现的暗河,被他们看重了。”
  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落在陈青耳朵里,分量不一样。
  沈鸢的父亲沈文通找过郑庆语,那意味着文通集团对暗河的兴趣绝不是临时起意,自然也不是因为他陈青的身份。
  他们比所有人更早盯上了那块资源,只是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口。
  郑庆语站起来,陈青也赶紧站了起来。旁边深色衣服的男人走过来把棋盘收好。
  这个时候陈青才明白,郑庆语不是约了人下棋,他似乎就是在等自己。
  否则,为什么每句话都说到了他心头上。
  看起来,裴清越的消息来源不是她所说的。
  甚至,很可能郑庆语的肃宁之行都和裴清越或者她的背景有关。
  “走走?”郑庆语看向陈青。
  “我陪您!”陈青伸了伸手。
  郑庆语脚步向亭子外走去,却不是上山,而是下山。
  “清平县现在的情况,比去年复杂。有人换下去了,有人上来了,路怎么走,还不清楚。”
  郑庆语一边走,一边说道:“你在田羽容身边,比她身边的任何人都更能看清那条路。但看得清,不等于走得直。”
  陈青连忙回应,“我记着了。”
  语气平平的,没有表忠心,也没有说漂亮话。
  郑庆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接说道:“走吧,带我去看看那个画廊。”
  陈青愣了一下。
  郑庆语的脚步却一点没有停留,“你手上那幅字,是谁送给你的?”
  “一个乡镇干部,郑剑士。”
  “郑剑士?”郑庆语似乎思考了一阵,“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说完,还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我亲眷中有这么一个人吗?”
  “近亲里肯定没有。”男人的回答极快。
  “一个姓,又是清平的人,或许是远亲。”郑庆语看似在自言自语,“只不过能把我写的字送人,怕是也不是什么好渠道来的。”
  陈青从郑庆语的话里听到了太多信息。
  但这些话里就没一个是他能接的。
  真不愧是老干部,几句话就把一切都看清还交代清楚了。
  郑剑士这个人与他无关,而且那幅字也不是属于郑剑士的,至于最早属于谁,郑庆语可能很清楚,但他没有说,也就是给某人留下了面子。
  “郑老是怎么知道那幅字挂在画廊里的?”陈青鼓足勇气问了一句。
  “那幅字你挂在了一个干部遗孀的画廊里。这件事传到我耳朵里的,可不止一个人。“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也没有说是谁传的。
  但陈青听懂了:那幅字的去处,有人盯着。
  从山上下来,苏婉宁的画廊早已经开了门,木质招牌在上午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
  陈青推门进去,门轴响了一声,他侧身让开门口。
  苏婉宁正站在画架旁边调颜料,一只手端调色盘,另一只手握着画笔。
  她抬头,目光先落在陈青身上,然后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面的郑庆语身上。
  她手里的画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
  “小陈,这么早就来了?”
  “嫂子,这位是郑老。”陈青低声给郑庆语介绍,“这就是韩书记的遗孀,苏婉宁。”
  “郑老。”苏婉宁走过来,微微欠身问好。
  郑庆语点了点头:“你认识我?“
  “不认识。”苏婉宁语气平静,“但从小陈的介绍来看,您应该是那幅行书的执笔人郑庆语。”
  说完,苏婉宁大大方方地走到门口,指着“一剑百士青云之上”那副字。
  郑庆语看向那幅行书,上面是八个字:“一剑百士青云之上”。
  笔力遒劲,墨色饱满,落款处的红印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他看了大约一分钟,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青站在旁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腮边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咬了一下后槽牙。
  然后他转过脸,看向墙角那张案几:“有笔墨吗?”
  “有。”苏婉宁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文房四宝,铺在案几上。
  砚台是端砚,墨锭是徽墨,都是好东西。
  她把纸铺平,镇纸压好,退后半步。
  郑庆语走到案几前。陈青赶紧上前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研墨,动作不紧不慢,一圈一圈,节奏均匀。
  郑庆语抓起毛笔,仔细地清理着笔尖的岔毛。
  墨研好了,陈青伸手示意了一下,退后一步。
  郑庆语抬手,浓墨染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顺了顺,然后落纸。
  手腕稳得像焊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回笔。
  四个字:“生如夏花。”
  最后一笔“花”字的最后一竖,比前面的字略长了一寸,像是故意留下的余韵。
  他放下笔,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枚印章,蘸了朱砂印泥,在落款位置稳稳地盖了下去。
  然后他后退半步,偏着头看了一遍,又微微眯起眼审视了两秒,像是在确认有没有瑕疵。
  然后他转身,面向苏婉宁:“这幅字,算是补给你的。那幅字留在他那儿不合适。”
  “那幅字”指哪一幅,在场几个人心知肚明。
  苏婉宁的目光从案几上那幅字移到墙上那幅行书,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它原本就不属于我,是小陈为了我的安全留下的。”
  “烧了吧!”
  郑庆语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话。
  陈青不敢反对,“郑老,物归原主最好。”
  说完,上前取下那幅行书字,卷起。
  没有直接递给郑庆语,而是递给了他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
  郑庆语也没反对,“苏女士,生如夏花之绚烂,还要有青松不老的信念。”
  苏婉宁笑了笑,“多谢郑老赐语。我记住了。”
  郑庆语似乎没打算停留,朝门口走了两步,经过陈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小陈,你送我一段。”
  陈青跟着他走出画廊。
  济民路上午的阳光斜铺在青砖路面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郑庆语走了大约几十米,脚步渐渐慢下来。
  “那幅字挂在她那里,确实能挡一些不该来的眼睛。”他侧过头看着陈青,“但字能挡住的东西有限,关键还在于人。”
  陈青走在他身侧,保持半步的距离,没说话。
  郑庆语停下来,面前是一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枝干虬结地伸向天空。
  他看着那棵树的树冠,声音平缓:“路要走直,一些虚荣也不能不要。你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东西是你该得的,有些东西是你不该碰的。”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青脸上,那双眼睛不锐利,但很沉,“人的名树的影,你走什么样的路,影子就会拉多长。”
  陈青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闪避。“我记住了。”
  郑庆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对身后的男人说了声:“走吧!”
  男人招了招手,一辆车开了过来,就是肃宁市的普通牌照。
  陈青送郑庆语上车,关上车门,“郑老,给您添麻烦了。”
  “陈青,我记住你了。”郑庆语说完,吩咐司机开车。
  小车在陈青的视野中消失。
  陈青站在人行道上,独自站了大概十秒,才回转到画廊。
  苏婉宁正站在案几前,盯着那幅墨迹未干的字。
  “生如夏花“四个字在午后的光线里墨色润亮,落款处的朱红印章像一颗恰到好处的痣。
  她没有把字挂起来,只是伸出手指在墨迹上方悬空比划了一下,像是隔着半寸的距离临摹每一笔的走势。
  “这四个字,比那幅'一剑百士'更合适。”她收回手,侧过脸看陈青,“他今天来这一趟,是给一些人看的。给那些盯着那幅字的人看——他认了这个地方,认了这幅新的字。”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我找人给您装裱好送过来。”陈青说道。
  “不用。就放在这里。不用太刻意,看得出来郑老已经很久不写字了。”
  苏婉宁的手指在纸面的边缘划过,“他来了,比这幅字更有意义。”
  陈青看着那一副字,这才是属于苏婉宁真正的护身符。
  “嫂子,那我就先告辞了。”
  “小陈,谢谢!”苏婉宁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嫂子这儿你有空还要多来。”
  “嗯。”
  “对了。你等等。”苏婉宁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二楼,很快又下来。
  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递给了陈青。
  “老韩走了,这辆车就送给你了。感谢你为老韩和我做的一切。”
  陈青一看车钥匙,是韩振邦很少开的一辆小型越野车,价值不贵。
  而他现在似乎往来清平县和肃宁市之间的次数确实多了。
  刚买了房,要是再买车,确实压力有些大。
  “好。我收下了。您要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苏婉宁没有再留他,一个能为了死去的领导伸冤,还为了她的安全不遗余力的年轻人,别的不说,这份感恩就值得她好好对待。
  车还停在清平县县委家属大院的停车场,大家也都知道这是韩振邦的车。
  即便是自己开着上下班,也没人会觉得意外。
  从肃宁市回县里的路上,陈青坐在出租车后排,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郑庆语来肃宁、主动提起文通集团、亲自去画廊题字、临走那句话——这一切串联起来,已经不能说是巧合了。
  有人把信息递到了郑庆语那里。
  而且那个人的层级不低,至少能让一个退休的省委副书记主动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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