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乡镇临世大会
陈青的脚步没有停,但目光在孙恒志脸上停了一下。
他不确定孙恒志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也不确定他说这个事的目的——是真的想提醒陈青,还是想借陈青的口把消息传上去。但他知道,孙恒志既然说了,这事就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毕竟郑剑士和那个记者张晋超也确实认识。
“你听谁说的?”
“我一个同学,在市文化局工作。他那天刚好在同一个饭店吃饭,看到了郑剑士和几个人在包间里,其中一个他认识,是陵山日报的。”孙恒志说完,没有再多解释,“我就是提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说完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对陵山日报记者的狠,孙恒志心里是有的。
当初水库被偷鱼的炸了,张晋超第一个就赶来,喊的话就带着挑衅。
而那个阶段正是他战战兢兢代理主持工作的时候。
要不是后续执行力到位,他估计试岗都轮不到他。
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郑剑士请陵山日报的人吃饭,应该就是这个没有预算来源的“亮化工程”的资金来源。
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干部,没有想过加强自身的能力,总想借助外界的帮助,他这条路真的会越走越窄。
周二的清晨,天色还蒙着一层灰蓝,湖边的雾气比前两天薄了些,能见度好了不少,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刚擦拭过的镜子,对岸那排柳树的轮廓清晰得能数出枝桠来。
陈青出门时特意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分,比昨天早了将近十分钟。
他沿湖迈开步子,节奏很快就稳住了。
脚掌落地的声音被软底跑鞋吸去大半,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伴着心跳,在空旷的晨色里格外清晰。
跑了三圈,配速一如既往地稳,气息也没乱。
第三圈快收尾时,他在湖心亭拐角迎面碰上了王叔。
王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手里慢悠悠转着那对磨得油亮的核桃,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这清晨的长度。
“小陈。”王叔抬眼看到他,嘴角带了点笑纹,“你今天比平时早了一点啊。”
“嗯,昨晚睡得早,醒得也早。”陈青放慢脚步,自然地调转了方向,与王叔并排走了一段。
湖风从水面贴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
王叔手里的核桃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节奏沉稳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两人并肩走了大概一百多米,王叔的话头从天气滑到小区物业,又从物业拐了个弯,落到县里的新闻上。
“我听说县里最近在调整乡镇干部,”王叔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有听说没有?”
“有一点。”陈青语气平淡,但耳朵已经微微竖了起来。
王叔点了点头,转核桃的速度没变:“我那个学生郑剑士,是你们杨柳乡的乡长?”
“副乡长,但他现在在杨柳乡主持那边的工作了。”
“嗯。这孩子不适合。”王叔摇了摇头,“读书的时候就喜欢偷奸耍滑的。”
陈青嘴角带着笑,却没有回应,看来王叔对他这个学生并不很满意。
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核桃的转动声衬得这段沉默格外引人注意。
又走了几步,王叔又重新开口,语气像是在翻一本旧账册,“他之前来看我的时候,提到过崔建国。”
陈青的步子顿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王叔侧脸上:“崔建国?”
“对。就是郑剑士原来的顶头上司,原来杨柳乡的书记,后来被停了职的那个。”
王叔的语速依旧不紧不慢,但陈青注意到他手里核桃的转速比刚才稍微慢了一拍。
“郑剑士说,崔建国在任上的时候,什么事都不管不问,但也不贪不占。下面的副乡长搞什么项目,他签个字就放行了,连看都不看一眼。”
陈青没有打断他。这种信息传递,往往比文件上的白纸黑字更耐人琢磨。
“他说崔建国在杨柳乡干了将近六年,没有主动推进过一个项目。”
王叔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摇了摇头,“上面来人检查,他就按部就班陪着转一圈;群众反映问题,他写在笔记本上记着,但从来不去查。明知道有问题也不碰。”
核桃转动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续上了。
“你说这种人,”王叔侧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认真,“是坏还是懒?”
“懒。不算太坏。”陈青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应。
“我也觉得是。”王叔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陈青。“郑剑士那天说起这个事的时候,语气挺感慨的。他说崔建国这个人,你要是让他干活,他能干,但你不给他安排事,他就能一直坐着不动。你说这叫什么事。”
“他在等上面给他安排工作,而不是自己去找事做。”陈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了实处,“这不只是崔建国一个人,很多基层干部工作繁重,也会是这个样子。”
“对。”王叔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远处的水面,“这种人,说他坏吧,他没干什么坏事。说他好吧,他的辖区几万老百姓都还晾着。上面要是给个机会,他还能改。”
王叔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前走的意思。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手里的核桃又转了两圈,像是在给刚才的话打一个句号。
“我往那边走了,绕一圈回家吃早饭。”
他朝陈青摆了摆手,转身朝小区北门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不疾不徐的轮廓。
陈青在原地站了片刻,目送王叔走远,才重新迈开步子跑了一阵,绕回到13栋楼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熄灭。
他一边上楼一边在脑子里过着刚才那番对话。
王叔的话未必就是全部,但他在杨柳乡呆过,王叔说的那些事他其实也清楚。
崔建国的问题不在于贪,也不在于狠,而在于一种更隐秘、更难定性的事——什么事都不沾手。
他很少签字,所以张鹏才会在杨柳乡干起事来肆无忌惮。
要说杨柳乡的村民,对他反而没多少印象。
没有印象,就说不上好和坏。
但对于县领导而言,真正致命的地方,其实在于崔建国那种拿腔拿调就是不干实事的姿态,让下面的人无所适从,也让上面的信任慢慢耗尽了。
田书记说过,可以给机会。
不管谁怎么想,这是田羽容目前无人可用的情况下给出的意思了。
陈青回到家里,把外套挂好,坐进椅子里时想,自己自然不能用私人判断去分析田羽容这个决定是正确还是错误。
但群众所看的,可不是领导所看的。
他们对崔建国没有恨,自然也不会有爱。
这个人要重新启用的话,还是要把他过去那些“懒得做”的错,一点点修正过来才行。
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401,沈鸢这几天没有来“打扰”他,他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到了行政中心,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
陈青处理了几份待办文件,十点多的时候他起身去了一趟一楼,把一叠需要下发的通知送到接待中心,让前台分发给各乡镇。
转身回来时在三楼走廊里迎面撞上姜磊,对方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表格,墨迹还泛着温热的光。
“小陈。”姜磊看到他停了一下,把表格翻了个面,“下午有个党建工作的小会,你要不要来听听?”
“几点?”
“三点半,我的办公室。”
“行,我过来。”陈青点了点头,没多寒暄,错身而过时两人都各自忙着赶下一个安排。
中午在食堂简单吃了午饭。
一碗清汤面,加了两勺辣椒,热气腾腾地吃下去,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回到办公室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窗外的日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面上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手机在桌面上突然震动了一下,嗡鸣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睁眼,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半秒,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喂?请问哪位?”
对面安静了两秒。那两秒的空隙里,陈青能听见电流细微的杂音,还有对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然后,一个熟悉但不常听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记忆里沉了几分,像是嗓子眼里压了什么东西:“陈秘书,我是崔建国。”
陈青的脊背不自觉地离开了椅背,坐直了身体。
他下意识地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语气尽量平稳:“崔书记?怎么换号码了?”
“别叫书记了,已经停了。”崔建国的声音里有一丝干涩的笑意,但很快收住了,“不想听别人的挖苦。”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过才敢说出口,“陈秘书,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陈青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面中间。
“我听说前几天县里开了乡镇临时负责人的会,老金他们都去了。”崔建国的语速不快,“我想抽个时间跟你聊一聊,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聊什么?”陈青问得很轻。
对面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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