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逐渐明了
“今天这个会，我再说一遍方向——在座各位都要记住，我们要给的，是两个交代：第一个，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他们的安全担忧必须得到回应。第二个，给同志们一个交代。做错事的，该追责的追责，不该背锅的，谁也别想往他身上推。”
她的声音不大，但却没有一点商量的口吻：“两个交代，一个都不能少。”
田羽容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似乎在开常委会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方案。
“现在我说一下具体方案。”
她看了一眼展开在面前的笔记本，似乎是在确认无误之后，说出了她的决定。
“第一步，今晚十二点之前，预备役部队必须把永和乡和米驼乡的局面完全控制住。江正淘江部长，你代表县委县政府亲自去现场协调预备役的领导。不管用什么方法，今晚之前，群众必须疏散，安全护送到家。”
江正淘作为武装部部长，原本县委常委会上轮到他发表意见的机会很少，与他相关的工作也不多。
此刻被田羽容点名，他立即抬起头，“好的，田书记，会后我马上去现场。”
“第二步，县委督查室和县监委联合成立调查组，进驻永和乡和清平煤矿。纪委王春强王书记，你亲自挂帅。”
王春强抬头一圈扫过，朝着田羽容点了点头：“没问题。这是纪委监委的职责。”
“第三，姜主任，你全程跟进执行情况。督办不力，追你的责。”
姜磊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个向来不愿意得罪谁的办公室主任，被摊上这么一个苦差，无奈地点了一下头。
原本以为县委督查室都已经被安排了，就没什么事，却没想人家前面是单一的任务，到他这里就成了所有任务的跟踪督办，执行不到位，他就必须要跟进，否则就是追他自己的责了。
田羽容的目光扫过全场：“谁主要负责的事没有解决，组织部拟文件提请市委组织部撤换，我签字。谁要是对这个决定不满意，可以提，但只能保留意见。这话——”
“我说的！你们可以向上级领导反映，但这一次谁执行不到位，就追谁的责！”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放缓：“散会。”
会议桌上响起了椅子被推开的声响。
常委们陆续站起来，田羽容太强势了。
根本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换句话说，如果她最后宣布的决定不能执行，她可不只是清平县委书记，还是肃宁市市委副书记，在市委常委会上一样有发言和投票权。
这是陈青第一次见到田羽容散会后坚定且快速离开的脚步。
陈青合上笔记本，正准备收拾东西，感觉有人走近。
钟国梁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常见的温和表情：“小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一份需要书记批示的文件，你带上去。”
陈青愣了一下：“好的，钟书记。”
他跟在钟国梁身后走出会议室，上了七楼的副书记办公室。
钟国梁的办公室不大，布置和他一贯的风格一致——朴素、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
办公桌后面的书架上摆着几排文件盒和政治理论书籍，连一盆小盆栽都没有。
“先坐。”钟国梁进门之后，随手指着沙发，“不急。”
“没事，我等着您。”陈青跟着钟国梁的脚步靠近办公桌，在桌子前站定。
钟国梁直接走到办公桌后，打开抽屉，却没有拿文件，而是取出了一个装茶叶的铁盒。
陈青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个铁盒。
铁的材质很厚实，没有商标和字样，看不出做工，却透着一种高档包装才会运用的亚光。
钟国梁打开铁盒，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散开来，带着一种介于兰花和谷物之间的清甜气息，在整间办公室里弥漫开。
“这是今年春天新采的铁观音，从安溪那边直接寄过来的。”钟国梁的语气很平常，像是随手拿出来的东西，“你尝尝，看喝不喝得惯。”
他拎起桌上的电水壶，倒了一杯热水，把茶叶放进玻璃杯里，注水，推到陈青面前。
陈青看着那杯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汤色清澈透亮，带着淡淡的琥珀光泽。
这种级别的铁观音，价格不低。
在陈青的印象中，这种茶应该是按每克计价的，而钟国梁抽屉里的这罐茶，少说也有一斤左右。
“钟书记，这茶太贵重了。”
“茶叶就是喝的，不分贵重。”钟国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你今天在会上的记录做得很仔细。之前你在韩书记身边工作的时候我就注意过，现在又跟在田书记身边，还是一样。很不错！”
陈青端起茶杯，没有喝：“钟书记过奖了。认真工作、辅助领导处理日常事务本就是分内之事。”
钟国梁放下茶杯，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小陈，田书记这几天的压力很大。连续发生重大事件，她做的决议，有些地方……情绪化了。你已经历任两届书记的秘书了，知道事情的轻重。有空的时候，侧面劝劝田书记——处理企业容易，但处理完一批乡镇干部，又要处理下一批，容易失去人心。基层也需要维稳，是不是！”
陈青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钟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不急。”钟国梁看着他，“现在的局势已经很复杂了。永和乡、米驼乡两个地方同时出问题，稍微处理不当，就会造成更大的反弹。田书记毕竟是刚到任不久，对县里的情况还不够熟悉。”
陈青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有机会我会侧面提醒领导。”
钟国梁没有再多说，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份就是需要书记批示的文件。你带上去吧。”
陈青把茶杯放下，拿起文件：“谢谢钟书记的茶，很香。”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小陈。”钟国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青停下脚步回过头：“钟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小陈啊！”钟国梁脸上带着笑，但言语却带着一股体制内特有的提醒意味。
“秘书终究是要外放的。外放什么职位，常委会上讨论的时候，还是有水平之分的。”钟国梁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话说得更加明白，“有些位置，需要有人替你说话。不能从田书记的口中说出来，你明白吗？”
陈青心里猛地一紧。
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钟国梁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外放”和“有人说话”——这是把他秘书生涯的下一步，和“站队”挂钩了。
为了避嫌，正如钟国梁所说，通常都会有另外一个常委先提议。
而他在暗示这个操作的每一步，先是审议，最后甚至还说到了提议。
一个县委副书记的“承诺”价值不会比书记的“承诺”分量低多少，甚至有时候还更方便。
“谢谢钟书记提醒。”陈青立即回应，“我会好好工作。”
他走出钟国梁的办公室，反手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确实是一份需要批示的普通公文，没有任何异常，但也没那么着急。
刚才那杯铁观音的香气，还留在他鼻腔里。那种级别的茶叶，不是普通的工资能消费得起的。
钟国梁用一杯茶、一段话，完成了一次试探和提醒，这还是陈青这个秘书第一次入了他的眼。
似乎对于自己儿子和陈青之间发生过的事，根本不记得。
陈青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另一头田羽容的办公室走了过去。
敲门进去，田羽容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苦丁茶，表情看不出喜怒。
“钟国梁找你什么事？”她问。
陈青走过去，把那份文件放在她桌上：“拿一份需要您批示的文件。”他顿了顿，“他还给我泡了一杯铁观音。”
田羽容的目光微微一凝：“铁观音？”
“安溪铁观音，今年的新茶。茶叶品质很高。”
田羽容沉默了一瞬：“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田书记今天的决议情绪化，让我侧面提醒您，处理企业容易，但处理完一批乡镇干部又要处理下一批，容易失去人心。”
田羽容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苦丁茶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苦的回味却是甘甜。
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秘书终究是要外放的。外放什么职位，常委会上讨论的时候，有人说话很重要。”
田羽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这是在拉拢你。”
“我知道。”陈青说，“所以我来向您汇报。”
田羽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站在他那一边。”陈青说，“但我也不会当面拒绝他。现在我和他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甚至我现在还没有线索认为他在韩书记被陷害这件事上做过什么。”
田羽容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你想得倒是很多。”
“多想一点，不会错。想和做是两个不同的方式。”
“你是不是还有疑惑？”田羽容看向陈青。
“有，但似乎明白了一点。”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钟国梁今天在会上的表现，已经不只是‘配合’那么简单了。”
“是。”陈青说，“韩书记在任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公开站队过。”
田羽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先去忙。”
陈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田羽容的“保护”与钟国梁办公室里的“茶香”都是陈青现在不能理解透彻的。
只不过，钟国梁真的只是溺爱了自己的儿子，不是他本人就有深藏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这一点陈青开始有了怀疑。
慈父或许会教出不孝子，但这么多年放任儿子的纨绔，这不是一个慈父！
同样，很可能也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朴素。
只是，问题到底在哪儿呢？
他为什么要站队高达，看起来却更像是在掩饰鼎丰集团。
或许他儿子的纨绔就是他掩盖自身最好的工具，陈青想到“工具”两个字来形容，却发觉这更不像是一个慈父该有的样子了。
钟博远在秦季手里收钱，现金。
钟国梁意外的有高档的茶叶。
一条线在陈青的心里越来越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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