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先追责


陈青拿起笔记本和笔,提前到会议室做准备。
  十分钟后,常委们陆续到齐。田羽容也带着金灿走了进来。
  田羽容的脸色依旧没多少变化,在主位坐下,指了指会议桌的最后面,示意金灿去哪儿。
  金灿低着头走了过去。
  田羽容扫了一眼全场,打开笔记本,没有解释临时召开常委会的原因,一句废话都没有说,直接开口。
  “开始吧。金灿,你把昨晚的情况做个简要汇报。”
  金灿刚坐下,又站了起来,声音还有些颤抖。
  “昨晚七点左右,永和乡清平煤矿附近的三个村有村民和矿工聚集,人数大约在一百五十人左右。原因是有人传言煤矿塌陷导致地下水渗漏,可能造成水位上涨引发溃坝。有不少矿工的家属都在米驼乡,所以聚集人群情绪激动,要求矿上立即给出安全保证。”
  他停顿了一下:“矿上的保卫科和值班民警在劝阻过程中与聚集人员发生了肢体冲突,有十几人受伤。当地老百姓不送医,而是把受伤的人抬到了矿办公楼下。清平煤矿总经理安启和一批管理层被堵在办公室里,现在还没出来。”
  “矿上把消息报给我们值班人员的时候,也向县值班室汇报了。”
  “然后……然后预备役的人前来隔开了闹事的矿工,但也没有办法让他们离开。到我来县里之前,人群还在聚集……”
  很明显,他的“然后”字眼后面还有一段话没敢说,直接跳了过去。
  但金灿的话刚说到这里,县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孔军就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处置方式有问题。保卫科和值班民警,包括预备役部队也不具备应对大规模群体事件的经验和能力。事前没有预警,事中没有预案,事后没有善后。永和乡政府的应急反应几乎是零。”
  金灿的脸涨红了:“孔书记,我们当时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派出所,但警力不够……”
  “不够为什么不提前上报?”孔军打断他,“县公安局是吃素的?你们乡里煤矿那么多工人,周边村庄那么密集,出了塌陷事故之后没有预判到可能会有群体事件?”
  金灿说不出话了。
  田羽容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现在不是说责任的时候,目前的局面怎么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接话。
  高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我觉得现在的核心问题,是矿上为什么不及时通报情况。塌陷发生了,有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周边村民?有没有做安全评估?有没有出台应急方案?如果有,那群众的情绪就不会被煽动起来。如果没有,那就是安启的问题。”
  尽管田羽容说了不说责任的问题,但高达似乎并没有放弃,依旧还是在追责。
  只不过从乡政府转到了清平煤矿总经理安启身上。
  钟国梁微微点头:“高县长说得有道理。矿上的责任不可推卸。”
  他的语气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但内容很有方向性:把矛头同样指向了安启。
  陈青手中的笔都停了下来。
  如果常委会的调子定在“都是安启的错”,那接下来对永和乡政府的追责就可以轻描淡写。
  而安启是清平煤矿的总经理,也是鼎丰集团的人。
  高达和钟国梁合力把责任压到安启身上,表面上看是在“惩处鼎丰”,实际上是在保全永和乡的干部——包括金灿。
  到现在,这两个人的态度出奇的一致,完全忽视田羽容所说的现在的局面怎么处理。
  田羽容看了高达一眼,又看了钟国梁一眼,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仅仅只是扫过,然后落在会议桌末端金灿的脸上。
  “金灿,永和乡的应急方案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金灿抬起头:“今天……今天之内。”
  “今天下午之前,交一份详细的书面方案到我这里。”
  “内容包括:群众安抚、舆情控制、安全隐患排查、后续沟通机制。还有受伤的人,先在矿上医院处理,费用先挂着,最后依据责任来承担。”
  “好的。”金灿再次抹了一把汗水。
  今天一天流下的汗水,估计一个月都没有那么多。
  田羽容的话还在继续,“另外,安启既然被堵在矿上出不来,那就让他待在矿上。正好,他可以趁着这个时间,把矿上的安全隐患台账整理出来——包括历史工伤记录、瞒报事故、补偿款去向。上次给了他三天时间,已经到了。如果交不上来,那就不是群众堵他的问题了。”
  她没有立即处理金灿,也没有把全部责任推给安启。
  她把金灿的“应急方案”和安启的“台账整理”绑在了一起,两件事,谁交不上来,谁就有问题。
  高达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钟国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陈青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这两个反常的人,但手里的笔没有停,依旧在盲写记录。
  田羽容依旧坚持着她的节奏,并没有因为高达和钟国梁的调子而偏离。
  看着田羽容马上就要做出散会的决定,钟国梁忽然再次开口,“高县长,现在人群被预备役的士兵隔开了,清平煤矿那边暂时应该没什么事,你觉得在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先追查责任?”
  县委副书记绕过县委书记,直接问县长,站队如此明显,不谈这个局面怎么解决,而是一定要先追责。
  这两人的举动和意见都和田羽容相左,让田羽容尴尬还是小事,要是今天这个临时的紧急常委会的调子改变了方向,田羽容就彻底无法掌控县委常委会的决议了。
  陈青也有些奇怪,田羽容今天这步棋走得太稳,稳到陈青有些看不透。
  她居然没有把县政府领导去永和乡没有解决问题事摆出来,可高达和钟国梁却似乎摆明车马要和她对着干。
  钟国梁这一席话直接拉开了两个不同意见的阵营。
  会议室里瞬间就安静下来,坐在最后面的金灿第一次出现在常委会上,忍不住全身都抖了一下。
  在他想象中的县委常委会不是应该县委的领导意见都统一才对吗?
  然而令其他常委诧异的不是钟国梁的发言,而是他明明接的是书记田羽容的话,却转头询问县长高达。
  这太不寻常了!
  钟国梁的话音刚落,高达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接过话头:“钟书记说得有道理。我觉得还是应该先追责,这样才好跟老百姓和矿工交代。责任明确了,群体事件的处理方向也就清晰了。”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陈青手里握着笔的手都有些不受控制,重重地在记录本上划了好长一笔。
  高达和钟国梁这一唱一和,时间差几乎为零——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事先配合好的。
  而且他们想把追责的矛头指向安启,一旦安启被定性为“全责”,那永和乡政府的责任就会被削弱,金灿就能从这场风波中脱身。
  看似在保护金灿,但陈青更清楚这是对昨天田羽容专门召集七个临时主持工作的乡镇干部安抚成果的割裂。
  更重要的是,安启是清平煤矿的总经理,这个岗位本身就背着鼎丰的背景。
  把安启推出来承担责任,表面上是追责到底,那么清平煤矿的所有事情,大概率就会像那个鼎丰集团前副总经理张绍元一样,人消失了,责任全都背上了。
  不管再深的陈年旧账,都有了一个最合适的背锅的人。
  就像设计米云水库大坝的工程师陈工“自杀”,不管是设计问题还是施工问题,最后都只能是“设计”问题了。
  一个在境外,一个自杀,现在还有一个安启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陈青简直不敢想象。
  会议室里副县长苏大壮开口附和,又有几个常委虽然还没表态,但看样子应该不会出声反对。
  不站队,有时候会“致命”。但现在不站队,却是“保命”。
  田羽容没有说话。
  她从椅背上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刚才附和的那几个人,最后落在孔军脸上。
  陈青看到孔军低下头,拿着笔在纸上写什么,像是在做笔记,但他的目光明显避开了田羽容的方向。
  “孔局长,”田羽容的语速依旧平和,“你刚才说预备役部队没有处理群体事件的经验,不适合上一线。”
  孔军抬起头:“田书记,我是从安全角度考虑的,万一发生冲突……”
  “我问你一个问题。”田羽容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几百个士兵拉过去,几个人一组就能看住一条路口,上万人的集会都能控制住。你告诉我,一个矿上两百多号人聚集的场面,预备役看不住?”
  孔军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你说他们没经验,那你们有经验的人呢?”田羽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永和乡的群体事件,县公安局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做了哪些部署?”
  孔军的脸上有些发白:“田书记,我们接到报告之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去了,但……”
  “但什么?但到现场发现人不够?还是发现问题比想象的大,就撤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田书记突然的声音提高,那瞬间的气势仿佛把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压缩了。
  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田羽容的目光从孔军脸上移开,扫过整张会议桌:“有些同志,在关键决策的时候畏首畏尾。既怕担责任,又怕露怯,最后选择了最没用的方式——拖着。”
  她把笔记本往前推了几厘米,坐直身体,声音恢复到了平稳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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