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婚事
夜晚的渔港很安静。
渔船靠岸的时间比约定的早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船身靠上码头时发了些撞击声，被海浪盖住大半。
船头悬着一盏风灯，被海风吹得来回晃动。
佐藤健次郎背着千叶葵穿过矮树林，踩过碎石滩，在码头边沿停住。
藤原百合和佐藤雅子拎着包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千叶葵的手垂在佐藤健次郎的肩膀两侧，手指在夜风里微微蜷曲，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仍然保持着最后一点对土壤的方向感。
船头的人在黑暗中举起灯，灯光明灭，三短一长，如此两回。
藤原百合走到船边，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黑暗。
渔村背后的矮树林已经被夜色收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处山脊线的墨色边缘和天空的深蓝之间，分界线正在逐渐模糊。
佐藤健次郎把千叶葵递到船上伸出来的手臂里，那是一个沉默的船工，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非常自觉地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脸，目光始终保持在人的胸腹部。
藤原百合跟着爬上甲板，把包袱放下，又转身接过佐藤雅子递上来的包袱，伸手把她拉上去。
佐藤健次郎最后一个上船，双脚踩上甲板时船体轻微晃动了一下。
船头解开缆绳，小船开始向海面深处滑行。
码头的轮廓在后退中逐渐变小，变成一段暗色的短线，再变成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点，最后完全融进夜色里。
海风迎面灌来，带着比岸上更浓的海腥味和更重的水汽。
佐藤健次郎没有进舱，站在甲板靠后的位置，靠着船舷的栏杆，面朝陆地的方向。
他听到船舱里藤原百合低声跟千叶葵说话，像是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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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8日，藤原宗介头七刚过。
僧侣们清晨来做了一场简单的法事，念了经，烧了香。
周纪言全程面无表情地跪在灵前，没有掉一滴眼泪。
正厅的丧帷还没撤，淡得发苦的线香混着素斋里煮的豆腐味，漫得满屋都是。
瓜岛战役刚打了11天，泰纳鲁河那场800人阵亡的血战要等到8月21日才会爆发。
小林谷几天前已经出发回魔都了，周纪言让他去盯好特别行动队的日常事务，顺便给陈良带个归期未定的口信。
藤原澈还在宅邸中养伤，一直住在藤原纪言的房间里，倒是没人催他。
周纪言站在廊下，管家从正厅出来，躬身道：“二少爷，老爷已起身了。”
“嗯，小林谷有信回来吗？”
“刚收到电报，船已经抵达魔都。”
周纪言点了点头，走进正厅。
藤原雄一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眼角的皱纹堆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见他进来，他只抬了抬眼皮：“跪吧。”
周纪言撩袍跪下。
藤原雄一面前摆着一只的紫檀匣，里头躺着藤原家代代相传的家印、《家规》和祠堂的钥匙。
这个家印跟周纪言在魔都用来取钱的印章不一样，是正儿八经的家主印章。
“宗介死了，藤原家的嫡系继承人，现在只剩你一个。”
周纪言自然不能露出喜色，只能沉默着不说话。
“你还没结婚，没有子嗣。”藤原雄一顿了顿，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十分紧迫的事。”
藤原纪言这个年龄还没结婚确实在华族中很少见，大部分都是因为藤原宗介这个不中用的，没能生出嫡男继承人，只有一个女儿。
藤原纪言自然不能抢在藤原宗介前面有儿子，结婚的事情一拖再拖，后面去了魔都，他更没心思操办这事了。
藤原雄一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名册，放在桌上，推到周纪言面前。
名册的封面是漂亮的宝蓝色，每一页都写着一个京都华族圈内适龄女子的名字、年龄、家世背景。
“婚期可以谈，但婚事必须先定下来。我还能撑几年，等你结了婚、有了孩子，再说其他的事情。”
这也确实理所当然。周纪言二十七岁，在华族圈子里由父亲继续掌权几年不算稀奇。
藤原雄一五十五岁，身体尚可，再撑十年也不成问题。
藤原雄一自然是用家主之位吊着他，不结婚就不交权。
结了婚，下一步就是带他进祠堂。
周纪言把那本名册收下，说自己会考虑的，然后站起来，推开纸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穿过走廊，走到庭院里。
藤原澈靠在廊下的木柱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无聊地折来折去。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个笑容。
周纪言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提书房里的谈话。
“伤口还疼吗？”他问。
“早就不疼了，就是还不能洗澡。”藤原澈把草茎扔进庭院里，“热得慌，也闷。”
“好好养几天，就能拆纱布了。”
“嗯。”
藤原澈重新靠回木柱上，闭上眼睛。
蝉鸣在枫树顶上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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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纪言换了便装出门。
他从笔记本中找到了一些日虹成员的名单，有几个是京都本地的。
他需要一个能帮他破局的人。
这个人必须是年轻女性，在藤原雄一面前扮演一个“学生时代意中人”的角色。
还必须有正当且体面的职业，比如教师、文员，任何能让藤原雄一无法以“来历不明”为由直接否决的身份。
同时，出身要足够低，一个平民，最好家境贫寒。
华族家庭不会接受平民媳妇的，这桩婚事越是让他愤怒，越能拖住时间。
藤原雄一不会轻易让步，但也不会直接撕破脸，和藤原纪言公开决裂。
毕竟他现在只剩这一个嫡系继承人了，藤原雄一只能等藤原纪言自己改变心意。
周纪言要的就是他等。
找来找去，幸好有一个人符合条件，青山直子，京都某医院的护士，日虹外围成员。
虽然樱花本土没有日虹支部，但零散的地下反战活动确实存在。
从1938年到1942年间，有名古屋三菱飞机制造厂3000多工人罢工、神户川崎造船厂罢工、tokyo艺浦军火工厂罢工等等罢工活动。
反战、反军和对天皇“不敬”事件，仅统计到的就有至少一千多件。
而且护士在战时属于“圣职”，特高课对医护人员的监视相对宽松。
就是笔记本上没有她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也没有任何关于她本人情况的补充说明，只说是“对我方同志有所帮助”。
周纪言不确定她现在还有没有在这家医院工作，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只能先去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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