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葬礼


周纪言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跟她平齐。

“你母亲在里面吗?”

藤原玲奈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周纪言,点了点头。

“母亲在睡觉,侍女姐姐给她盖被子了。”

周纪言没有跨过门槛,就蹲在门口的位置,让身体处在门槛外侧。

“我不进去了,等你母亲醒了之后,你告诉她二叔来过了,让她好好休息。

如果需要什么东西,你到二楼来找我。记得路吗?”

藤原玲奈又仔细思考一番,再次点头:“记得,上楼梯右拐,第二扇门。”

周纪言摸摸她的头,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身离开。

第三天,周纪言在走廊里遇见了藤原宗介的妻子,九条千代。

她站在庭院通往厨房回廊的转折处,靠着柱子,整个人瘦了很多,锁骨从领口的边缘凸出来,在布料下形成一个锋利的转折。

九条千代还没有开始服用观星酿,因此虽然憔悴,但身体还健康着。

她看到周纪言走过来,步子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弯了一下腰。

周纪言没有避让,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大嫂,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些了,只是这两天睡得不沉。”她的目光落在脚尖,“你大哥的牌位……”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目光从周纪言身上移开,落在庭院里一棵枫树上。

周纪言等了她片刻,才开口:“牌位暂时安置在东厢侧厅,等葬礼结束后过了七七,会移到祠堂去。”

九条千代依旧沉默着,只是嗯了一声。

周纪言记忆里的九条千代一直是很光鲜的,她穿着绣有藤原家葵纹的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在宴席上从容地为宾客斟酒。

可现在,她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藤花,明明还站着,却已经凋零了大半。

周纪言也不知道该为她高兴还是惋惜。

高兴于她可以不用被献祭了,惋惜于她的确是真心爱着藤原宗介,藤原宗介的死对她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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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小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从天空落下来,落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使得庭院看上去比平时暗了一个色调。

枫树新生的叶片也被雨水压低了,沿着叶脉的边缘汇聚成细小的水珠,每一颗都向下坠着。

葬礼上,来吊唁的人不多,藤原雄一没有大张旗鼓地发丧,只通知了本家血脉最近的几房旁支,和一些与藤原宗介有公务往来的官员。

周纪言跪在灵前左侧的位置,穿了一身完整的黑色丧服,低着头。

藤原澈和其他赶回来的庶出们跪在更靠后的地方。

藤原玲奈被贴身侍女抱着,穿一身改小的黑振袖。她不用全程在场,只要磕几个头,上一次香,就可以被抱到隔壁的侧室休息。

九条千代隔着竹帘,看着白木棺被八个穿黑西装的葬仪夫抬进正厅,棺身上还裹着国旗。

未亡人不得迎灵,这是藤原这种五摄家老派公卿的规矩,她只能在屋子里为丈夫哭泣。

旁支的亲属按照辈分依次进来上香、行礼,动作安静,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雨声在屋顶和檐角之间持续地回响,铺满整个灵堂。

轮到周纪言发言,他调整了一下跪姿,把身体的重量从膝盖上稍微往脚踝的方向移了移,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沉痛,符合一个刚失去兄长的继承人姿态。

“诸位亲族、同仁、宾客,今日蒙各位拨冗前来吊唁吾兄宗介,纪言在此拜谢。”

他躬下身,牵动到伤口时也只是轻轻皱眉,很快恢复平整。

“兄长身为藤原家嫡长子,多年来承父命总理族务,勤勉持重,于族内产业、对外联络皆尽心竭力。

此前虽偶染微恙,孰料竟遽然长逝,纪言痛惜之余,唯有扼腕。”

这番话是对外的口径,说藤原宗介是得了急病薨逝。

周纪言的目光扫过跪在灵前的菅原,菅原立刻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得更低,连抽噎都不敢出声。

“此前纪言在外履职,未能常伴兄长左右,实乃毕生憾事。”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上首的藤原雄一。

“今兄长仙去,父亲年事已高,纪言自当谨遵父命,承兄遗志,守好藤原家百年基业,护佑族中老幼,不负兄长期许。

兄长生前所托诸事,凡关乎族中安稳、上下齐心者,纪言必一一落实,绝不敢有怠。”

这话是说给藤原宗介的旧部听的。

他偏头扫了眼角落的藤原澈,他的后背还裹着纱布,正偷偷抬眼看他。

周纪言卡壳了一下,很快接上:“藤原家素来以家国为念,之后于大东亚共荣之事,仍当尽心尽力,不负各界期许。”

说完这段话,他按仪式程序向灵位磕了一个头,维持着那个姿势大约三四息的时间,然后直起身来,退回到原来的跪坐位置。

后面的流程继续往下走,旁支中一位年长的男性按照事先排好的顺序起身说了几句简短的悼词,周纪言没有仔细听。

他感觉到藤原雄一的目光偶尔从他侧面的方向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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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宗介下葬后的第二天夜里,小林谷从清泉邸的后门出去。

他走的是侧巷,穿过了三条街,在一家关着门的酒屋后巷里,放进一块松动的石头下面。

当天傍晚,佐藤健次郎穿了件渔民的旧短褂,把脸涂黑,一路面色如常地走过去,然后在石头旁边蹲下来系鞋带,手垂下去的时候把信封从石缝里抽出来,握进掌心,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街巷,往海岸线的方向走,直到走到一片荒无人烟的树林里,他才拆开信封,借着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光看了信的内容。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简短的两行字:“明日丑时二刻,渔船灯号三短一长。”

看完,佐藤健次郎把信撕成细条,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沿着来路走回藏身处。

那是一间废弃的守林人小屋,离渔港大约两里路,隐在一片被野藤覆盖的斜坡后面。

藤原百合坐在屋角,千叶葵的头枕着她的膝盖。

佐藤雅子蹲在窗边,从木板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佐藤健次郎回来了,起身去开门。

佐藤健次郎进屋后在门边坐下来,先把鞋底沾的湿泥在门槛上蹭掉了,然后才说:“明天夜里就走,丑时二刻。”

藤原百合点点头,她的手在千叶葵的肩头轻抚着,像是在确认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还有体温传上来。

“不过在走之前,我还需要问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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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小木屋里,有一盏为德川美咲燃烧的长明灯。

阿银婆跪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供桌下面的地板。

她的背佝偻着,膝盖在硬木地板上跪了几十年,已经跪出了两块老茧。

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回头看去,看见了二少爷藤原纪言的心腹,小林谷。

“阿银婆。”

小林谷站在门口,外头树叶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

他把门虚掩上,没有往里走,只是靠在门框边,把手里的信纸展开又折上。

“有一封给你的信。”

阿银婆撑着膝盖起身,被烫坏的嗓子发出两声“嗬嗬”。

小林谷把信纸举起来,“有一个自称是你熟人的,在信里问你,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走。”

阿银婆沉默了一会儿,已经知道是佐藤健次郎和藤原百合她们。

“你想走的话,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从后山离开,二少爷可以资助你一笔钱。”

小林谷补充道。

阿银婆却摇了摇头,她慢慢转过身,重新跪在供桌前,又拿起干布,去擦灯盏。

灯盏里的长明灯在她指尖下轻轻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德川美咲的照片叠在一起。

小林谷也不再劝,把信纸折好放在地上,转身离开。

阿银婆仔细的地擦完灯盏,才走到门口拿起信,手指在信封上抚了一下。

她把信展开,眯着眼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凑到长明灯的火焰上。

纸烧得很快,火苗舔着纸角,佐藤健次郎的字迹一行一行化成灰。

灰烬落在下面的铜盆里,和供香的白灰混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德川美咲的照片,满是皱纹的脸上落下两行清泪。

希望百合小姐再也别回来了,带着千叶夫人好好过完幸福美满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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