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端午节特辑
方晴把木盆里的粽叶一张张捞出来,铺在案板上。
粽叶是前天从菜市买回来的,泡了两天,水换了三遍,原本枯绿的叶子泡成了深青色,叶片软得能卷起来贴在手指上。
她把粽叶两面的水渍擦干净,用剪刀剪掉叶柄上的硬梗。
晨钟社教室的窗户开着半扇,五月末的风从弄堂里灌进来,带着不知哪户人家煮艾草的气味。
那气味涩涩的,混着粽叶本身清苦的草香,把整间教室都浸透了。
沈静松蹲在地上淘米,糯米装在一个搪瓷脸盆里,他用手指搅着米粒在水里打转,水浑了倒掉,换上清水再搅,反复了四五次,直到水面不再泛白。
他把淘好的米沥干水,米粒湿漉漉地堆在盆底,加上一点点盐搅匀,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瓷白莹光。
李远蹲在门口剥咸蛋黄,咸蛋是方晴自己腌的,一颗一颗鸭蛋码进坛子里,坛子底铺了一层粗盐和花椒,倒满凉开水,封口的时候在坛沿上浇一圈烧酒。
腌过一段时间,蛋清没有完全凝结,而蛋黄已经凝固成夕阳般的橘红色,流油沙糯。
李远把蛋打在自己洗干净的手心里,蛋黄留在手头,蛋清漏在下头的大碗中,留着炒韭菜吃。
自己吃的,不嫌弃什么过不过手。
他剥完数了数,只有十五颗是完整的,剩下五颗在打的时候被他不小心戳破了,混在蛋清碗里。
他用筷子头试图把蛋黄捞起来,捞不干净,索性把筷子舔了一下。
方晴从案板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斥他:“怎么跟狗一样?”
李远哼哼两声,没抬头。
包粽子的时候三人的手艺分出了高低。
方晴包得最快,她拿起一张粽叶,左手一旋就把叶子卷成圆锥形,右手抓一把米垫底,搁一颗蛋黄进去,再抓一把米盖住。
大拇指把米压实,粽叶翻折过来裹紧,麻绳在手指上绕两圈一勒,打一个结,搁在盘子里稳稳当当立着,四个角分明得像用尺子量过。
沈静松站在她旁边学,粽叶到了他手里就不听话,卷起来的时候叶子总是歪的,米灌进去从底下那个角往外漏。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捏,捏住了这边那边又裂开了,米粒顺着指缝往下掉,落在案板上。
方晴没帮他,手里继续包着自己的,嘴上一句一句说着粽叶要裹紧、糯米不能塞太满、麻绳要用力勒。
沈静松折腾了半天终于包好一个,在盘里歪着脖子,麻绳缠了四五圈,像一个被打了好几道绷带的伤兵。
李远自知手笨,压根没去参加包粽子活动,只在旁边等着待会儿收拾洗刷。
方晴把包好的粽子一个个码进盘子里,她包了四十个,二十个咸蛋黄的,二十个赤豆的。
赤豆是昨天就泡好的,泡胀了的豆子皮裂开,露出里面粉粉的豆沙色,和糯米拌在一起,粉白相间。
煮粽子才是最耗时间的,他们拿去学校食堂的大灶上煮,也煮了快两个小时才煮熟,煮好后又焖了十分钟才出锅。
方晴从粽子堆里拨出六个包得最周正的,每一个都是四个角分明、粽叶严丝合缝的。
她拿了一张干荷叶托底,把粽子放进竹篮子里,再盖上一块布。
她把篮子递给沈静松,让他去送到亭子间,给周大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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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纪言从房东阿婆手里拿到了篮子,他掀开盖布看了一眼,粽叶的青气和糯米的甜味从篮子里透出来。
藤原澈比周纪言早到家,他坐在客厅里,只穿一件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红印。
那是白天在操场上训练新兵的时候,被一个新兵的枪托碰的。
窗外的栀子花开了一树,香气跟着风涌进客厅,浓得有些过分。
周纪言回家后,把竹篮子搁在矮桌上,掀开盖布,粽叶的清香立刻钻进空气里,和栀子花的甜腻气味混在一起。
“小澈,来尝尝粽子。”
藤原澈凑近篮子看了看,夸道:“好漂亮的粽子,这师傅手艺真好。”
说着,他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粽子开始剥,粽叶一层一层揭开,糯米被蒸得透亮,米粒之间粘着赤豆的碎末。
虽然这会儿已经有些放凉了,但粽子依旧绵密弹牙,甜而不腻,满是豆沙和糯米的甜香。
周纪言也伸手拿了一个,他挑的是咸蛋黄的,蛋黄的油已经从糯米里渗出来,把贴近蛋黄的那一圈米粒染成了橘红色,油光光的。
他咬了一口,蛋黄沙软嫩滑,咸鲜十足,又不过分酿人,混合糯米恰到好处的清爽甜味,可以夸一句“甜咸永动机”。
藤原澈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边剥边说:“好吃,我们多买点吧。”
周纪言笑着说:“买不到了,是一个商会的朋友送的,他们家私人厨子做的,只送我六个。”
藤原澈只能遗憾地点头,更加用心地品味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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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一早就去老正兴买粽子,他拐进宪兵队后街的时候,吴老板正在往蒸笼底下添水。
粽子已经蒸好了,吴老板从蒸笼里拣了十二个最大的,用两片干荷叶包着,荷叶外面又裹了一层旧报纸,拿麻绳捆好,递给小孟。
吴老板的粽子是经典的咸蛋黄猪肉粽,糯米里头还放了老抽,肉香十足。
小孟接过来放进竹篮里,付了钱,提着篮子往回走。
篮子沉甸甸的,荷叶的清香和粽子的肉香从报纸缝隙里往外漏,引来一条黄狗跟了他半条街。
到了布庄,小孟把粽子的旧报纸拆掉,荷叶打开,把粽子一个一个放进井水里冰着。
青石的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井水很凉,夏天冰个西瓜只要半个小时就能透心凉。
粽子浸在井水里,墨绿的粽叶被水泡得更深了,荷叶托在水面上漂着,被井壁渗出来的凉气激得叶边微微卷了起来。
小孟蹲在井边看了一会儿,确认篮子卡在井壁上不会掉下去,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前面的柜台去整理零钱。
傍晚打烊之后,陈瀚生把布庄的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
门板每块都有编号,从左边第一块到右边最后一块,顺序不能错,错了就卡不进槽口。
隔壁米店的老板从门口经过,说陈老板今天这么早打烊。
陈瀚生笑着回他,“不早了,端午嘛,早点歇歇。”
米店老板点点头走了,手上提着一串艾草。
陈瀚生把最后一块门板上好,插上门闩,走到后院。
小孟已经在后院厨房里把灶生起来了,锅里煮着一锅咸肉菜饭。
锅盖边缘冒着细密的白气,米粒吸饱了肉汁和青菜的汁水,锅底结了一层薄薄的锅巴。
他从井水里把粽子捞起来,剥了几个,切成手指厚的片,装在盘子里
粽子的剖面里,五花肉的肥油已经化透了,把周围的糯米都浸成了半透明的酱色。
粽子切片这是两广地区的吃法,如果愿意折腾,还能煎一煎再吃,更是热量炸弹。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吃饭,陈瀚生夹了一片粽子的切片,蘸了蘸盘子边上的白糖,塞进嘴里。
“老吴今年包得比往年咸了点啊。”
小孟嘴里塞着菜饭,含含糊糊地说:“是蛋黄放多了吧。”
陈瀚生又咬了一口,点点头,把剩下半片吃了,端起饭碗开始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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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刚把弄堂地上的青石板晒暖,林舒云就到了蒋月华在夜校的住处。
夜校设在弄堂深处一间民房的前屋里,平时晚上上课,桌椅板凳都是借的,白天收起来靠墙摞着。
蒋月华住在隔壁那间更小的屋子里,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方桌、一个煤油炉,窗户对着后面人家的厨房排气口,一到做饭的时候油烟就往屋里灌。
她并不经常住在这里,只当临时歇脚,有张床能躺下就行。
蒋月华正蹲在门口洗被单,木盆里的肥皂水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她的两只手泡得发白起皱,手肘上还沾着没搓掉的肥皂沫。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舒云手里提着一串粽子,用麻绳串着,四个一串。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把湿手往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接过粽子,掂了掂,说够孩子们吃一顿了。
她说的是夜校的工人学生。
这些学生都是在码头、纱厂、铁路上干活的年轻人,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五岁,手上的老茧比课本厚。
端午这天晚上不上课,但蒋月华打算下午把几个年纪小的叫过来,一人分一个粽子。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转身进了屋,把粽子挂在窗户边的钉子上。
那钉子原先挂的是一顶草帽,现在草帽搁在桌上,钉子空出来,粽子挂上去正好,悬在窗框旁边,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了一小片斑驳的影子。
林舒云在床边坐下,蒋月华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又从柜子里翻出半包花生米,搁在桌上。
花生米受了潮,皮皱皱的,嚼起来已经不脆了。
林舒云剥了一颗,把花生壳搁在桌角,问她夜校的情况。
“工人来得少了,码头那边查得紧,日本人的便衣换了人,以前打点好的被调走了,工人怕被盯上,不敢往弄堂里跑。”
蒋月华说这些的时候还是有点遗憾,但很快整顿好心情。
“有一个姓周的搬运工,年纪不大,学字很快,上个月已经能认二十个字了。
但他也奇怪,别人都想先学自己的名字,他非要先学‘雷锋’两个字,也不知道是哪个feng,就全学了一遍。”
蒋月华端起自己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眼睛越过杯口看着窗外。
窗外那排晾晒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排远洋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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