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中储行被炸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23岁的银行职员小张已经从自己的窄床上醒来。
他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是去年黄梅天留下的,房东阿婆说楼上晒台的水管漏了,修过一次,后来又漏,她就不再管这件事。
小张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木板咯吱响了一声。
隔壁的收音机正在放早间新闻,声音透过板壁传过来,含含糊糊的,只能听清“中储券”和“全面推行”两个词,反复出现。
他在公用的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把最后一点困意冲掉了。
制服领子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他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把领口翻好,扣子一颗一颗系上去。
他想着晚上回来要跟房东阿婆借针线,缝一缝松动的扣子,然后拿起桌上的半块粢饭糕,边走边吃,出了门。
弄堂里的路灯还亮着,灯光黄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昨晚下过一点小雨,石板缝里的青苔被泡胀了,踩上去滑腻腻的。
小张从弄堂口拐出来,经过老虎灶的时候老板正在往灶膛里添煤,煤烟混着水蒸气的味道从门口涌出来,热气扑在小张侧脸上,带来短暂的一阵暖意。
弄堂口有个穿睡衣的女人蹲在地上刷马桶,棕刷在桶壁上刮出沙沙的声音。
小张绕过她走到马路上,电车还没开,路面上只有几辆黄包车慢悠悠地晃着,车夫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嘴里呼出白气。
他走到中储行魔都分行后门的时候,老孙已经在台阶上蹲着了。
老孙是发行部的老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平时爱说爱笑,今天蹲在那儿闷着头抽烟,烟灰弹在台阶缝里。
小张走过去叫了声孙师傅,老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下巴朝铁门的方向抬了抬。
“门锁冻住了,老周去找暖水了。”
小张也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听见铁门里面传出来老周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是热水浇在锁上的嗤嗤声,铁锁弹开,门从里面被推开。
老周搓着手说:“进来进来,简直冻死个人。”
发行部的柜台在大厅左侧,三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中储券,用麻绳捆着,每一捆上面贴着面额标签。
这些券印得挺像样,纸张比旧法币厚实,票面上的中山陵图案线条清晰,但柜台前面一个人都没有。
小张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开始整理昨天的报表。
报表上的数字不大好看,昨天全天只兑出去四十万。
四十万听着不少,但中储行给各个分行下的指标是一天两百万。
根本完不成,已经连续十七天完不成了。
市面上很多商户不收中储券,粮店门口贴着手写的条子:“本店只收旧法币”,布庄更直接,伙计在门口喊“只收大洋”,喊得比吆喝生意还响。
九点开门之后来了几个人。
第一个是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布包,走到柜台前面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中储券,整整齐齐码着。
他把券推到柜台下面那个凹槽里,说想兑成法币。
小张又把券推回去,指了指身后墙上那张告示,“本行不办理兑现业务。”
男人看了一眼告示,又看了一眼小张,很不满:“那这钱到底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小张也回答不了,他的工作就是把券发出去,然后领一份被扣掉很多的薪水。
男人把他的券重新包好,夹在胳肢窝底下,骂骂咧咧地走出去了。
老孙在旁边整理假币样本,这几天市面上出现了假的中储券,印得比真的还像真的,纸张稍微薄了一点,但老百姓根本不挑纸张薄厚——反正他们也不收,真假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
.
下午一点四十分。
小张吃完午饭回来,铝饭盒里还剩半块咸鱼没吃,他坐在椅子上想歇一歇,眼皮沉得很,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老孙在对面整理账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停一阵,停了又响。
大厅里只有两个人在窗口办业务,大厅里安静,他们的说话声音也自觉放低。
天花板上的吊扇停着,但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得柜台上散放的单据轻轻翕动。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时针快指到两点了。
两点十分。
小张后来回忆了很多次,他始终记不起来爆炸之前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向后仰,他正在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自己鼻梁,试图缓解一下疲劳。
然后是一种感觉。
他的胸腔被一股巨大力量撞击了,喉咙里面涌上一股腥味,空气似乎突然变硬,然后才是声音。
“轰!”“嘭!”
他的身体从椅子上被掀下去,肩膀着地,后脑勺磕在木地板上。
柜台上的木隔板“咔嚓”一声断裂,重重地砸在他的左腿上。
头顶的灯管灭了,然后是碎玻璃的声音,哗的一声,碎玻璃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混着墙灰和石灰粉,灌进他的领口,扎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
他本能地把手臂抬起来护住脸,喉咙喊不出声音,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像一根铁丝从耳膜捅进去一直戳到脑子里面。
灰尘灌进他的鼻子和喉咙,他躺在地上,模糊的视线只能看见高处那盏水晶吊灯在疯狂摇晃。
他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但隔着那层耳鸣,他听不出喊的是什么。
小张趴在地上咳了几声,手掌按在碎玻璃上,皮肤被割开的时候他甚至没觉得疼,只觉得手底下湿湿的,他把手翻过来看,才看到掌心有几道划痕,血混着灰土伤口填满。
他试图站起来,但是腿被柜台那块木隔板压住了,横在他的小腿上。
大厅里的灰尘浓得像是有人在密闭的房间里扬了一袋面粉,他根本看不清三步以外的东西。
他使劲把腿抽出来,往左边爬了两步,手指抓到了一坨微凉的异形肉块。
是老孙的手。
老孙趴在过道上,脸侧向一边,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了碎墙皮和玻璃渣。
他的后脑勺上有一个伤口,血正从头发根里渗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小张的嘴张开了,他喊的是“孙师傅、孙师傅”,但耳朵里的嗡鸣把他的喊声盖住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老孙没有动。
他抓住老孙的胳膊,胳膊是软的,比他的手心还凉。
他使劲拽了一下,老孙的身体从腰部翻过来,露出一张灰白的脸,嘴半张着,眼珠从眼眶里凸出来,看着天花板的方向,但那目光已经散了,像一碗放凉了的米汤,表面上结了一层膜。
小张的手颤抖着松开。
.
侧门的走廊里全是碎砖和崩掉的门框,门框斜卡在墙上,小张从门框底下的空隙里艰难地钻过去,膝盖跪在碎砖上。
制服的下摆被什么东西挂住撕了一道口子,他已经顾不上了,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外面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空气是凉的,有风,他趴在街上大口喘气,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焦味和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腥气,像烧糊的糖。
街面上有很多人,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捂着耳朵,嘴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马路牙子上,额头上有一道血痕,血顺着眉毛流到眼皮上,他也没擦,手撑在膝盖上望着对面的楼发呆。
一个报童站在电线杆旁边,斜挎的帆布袋歪到一边,袋子里面的报纸散了一地,被风翻着页,头版上还写着“中储券发行一个月”。
没有人去捡那些报纸,没有人说话,所有声音都被那个尖锐的嗡鸣吞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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