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这是抚恤金
小郑已经吓破胆，老吴扶着他，勉强组织语言，把今晚的事完整汇报了一遍。
他说廖组长今晚去大世界巡查，盯上了两个人，就叫上他们一起去拦人。把人抓到巷子里，廖组长刚说了几句，突然动手打起来了。
老吴顿了顿，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沫。他说两个人都不是善茬，身手很厉害，他的手枪被抢走，廖组长当场被打死了。
听完，唐克暗的眉头紧紧皱起来，“擅自行动，私自带人拘拿目标，还闹出人命，你们真是翅膀硬了。”
他冷哼一声，小郑把头低了下去，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唐克暗沉默了片刻，打开靠墙的铁皮柜，拿出文化监视组的档案袋摊在桌上。
他翻看到一页停下来，问：“廖组长最近在查的人只有一个简言，那两个人跟简言有没有关系？”
老吴回想了一下，说：“有，廖组长说过听到他们在谈论简言的文章。”
唐克暗点点头，把档案袋合上，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他打了两三个电话，确认了今晚没有任何人向梅机关报备行动，他们属于临时抓捕。
电话听筒搁回支架上，屋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小郑压抑的喘息声。
唐克暗指尖叩了叩档案袋封面，目光沉沉扫过面前两人，“廖明自己找死，可你们两个，也脱不了干系。”
老吴身子一僵，扶着桌子站稳，脖子还在隐隐作痛：“唐处长，我们只是奉命随行，从头到尾都是廖组长拿的主意……”
“我知道。” 唐克暗抬手打断，“但规矩摆在那里，外勤异动不报备，不管是谁牵头，直属小队都要一并受罚......啧，我先给梅机关打个电话。”
他的手还没碰到话筒，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踢开了。
周纪言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的身影投在唐克暗的办公桌上。
唐克暗抬起头看见他，圆领汗衫，棉裤，眼镜已经取下，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淡淡的青紫色痕迹，那是被驳壳枪后坐力震出来的。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脸上带巴掌印的门卫，门卫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不敢跟进办公室。
老吴和小郑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
“唐处长，你的人胆子真大，抓到我头上来了。”
周纪言说着日语，走进办公室。唐克暗下意识起身，周纪言推开他，坐到他的办公椅上。
老吴张着嘴，看着这个在巷子里掐住他脖子的人，看着这个“文人”坐到情报处处长的办公椅上，理直气壮。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有跪下去。
小郑已经快晕过去了，跌坐在地上。
唐克暗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档案袋，又看了看周纪言右手虎口上的淤青，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他在76号待了这么久，什么事都见过，但梅机关的课长辅佐穿着便装被他的人抓，出手打死他手下的组长，然后亲自登门来问罪......
这种事他真没见过。
他张了张嘴，用了三秒钟组织措辞：“藤原中佐，这件事我已经初步了解了。
廖组长今晚擅自行动，在没有向上级报备的情况下私自拦截您和您的朋友，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情报处绝不姑息。”
“那不是我朋友，是我的弟弟，宪兵队特高课的大队长，藤原澈大尉。”
唐克暗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要不是廖明已经死了，他非再枪毙他一次不可。
“把这三个人的档案拿来。”周纪言又说。
唐克暗反应了一下，连忙点头，从铁皮柜里疯狂扒拉，很快拿出一个人事档案袋，又从里面找出三张纸，廖组长、老吴、小郑，一人一张。
他战战兢兢地把纸放在周纪言面前，手指发抖，放好之后立刻退到墙角，尽量让自己离那张办公桌远一点。
周纪言拿起来一张一张看过去。
廖组长的档案最满，写满了两面，从巡捕房时期到76号成立，每一个被他逼到跳楼和发疯的文人，都当做政绩记在上面。
他甚至看到了两个在历史课本上出现过的名字。
老吴的档案记录了他在巡捕房时期跟廖组长搭档的经历，以及进76号之后参与的每一个案子，都是和廖组长合作的。
小郑的档案薄一些，但经手的案子也无一例外和老吴、廖组长绑在一起。
三个人的档案里，全都涉及对进步文人的迫害，处理结果那一栏的措辞也很统一：证据不足释放、移交家属、自行了断。
这倒也不奇怪，76号就是做这些的。
周纪言合上档案，把手放到后腰，从空间里取出勃朗宁，满子弹那把。
唐克暗站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敢动。
小郑缩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不知道有没有真的昏迷，老吴闭上了眼睛。
勃朗宁的后坐力比驳壳枪还强，周纪言改为双手持枪。
两声接连的枪响在办公室里格外震耳，老吴和小郑倒在墙角，鲜血顺着衣摆、裤腿往下淌，迅速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层积血。
唐克暗的脸色变得煞白，仿佛他也被枪打中了。
办公室的门还开着，门外那个脸上带巴掌印的门卫在枪响的一瞬间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
他张大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喊叫，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76号大楼里巡逻的人闻声卧倒，配枪齐刷刷上膛，金属机件咬合的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门被撞开的闷响和几句含糊的喝问。
那是行动总队值夜班的人，听到枪声全部冲了出来。
唐克暗猛地回过神来，他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走廊里喊了一声：“都别动！守在外面！”
脚步声在走廊拐角处停住，有人听出唐处长的声音，问他出什么事了，需不需要进来。
唐克暗用身体挡住门口，深呼吸几口气，大喊：“梅机关办事，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脚步声开始往后退，退到拐角后面。
门卫瘫坐在走廊墙根下，捂着脸上的巴掌印，浑身发抖。
唐克暗看了他一眼，让他滚。
门卫连滚带爬地往楼梯口跑，皮鞋在地面上打滑，差点摔了一跤。
唐克暗关上门，转过身重新面对周纪言。
周纪言把枪放在唐克暗的办公桌上，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唐处长，你放心，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唐克暗喉咙发紧，想奉承几句，偏偏面对他时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周纪言把手伸进裤袋，摸出钱包。
“76号因公殉职的抚恤金标准是半年工资，组长的薪资一个月两百法币左右，这里......”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叠法币，随手扔在桌子上，百元大钞铺开一片，有几张飘落到地上，被血液浸湿。
“有大概一万元。梅机关先预约十个名额，今晚三个，还有七个。”
周纪言的声音带着笑，头顶的白炽灯打下惨白的光。
“以后再有76号的人对我的行踪产生不必要的兴趣，抚恤金就从这笔钱里出，不用走财政审批。”
唐克暗低头看着桌上那堆法币，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几张法币捡起来，整整齐齐码在桌角。
走廊里安静下来之后，办公室里的血腥味反而更浓，横冲直撞地往人鼻子里钻。
“藤原中佐请放心，不会再有下次。这件事我会向梅机关提交正式报告，说明三人死于抗日分子的报复行动。”
周纪言把枪拿上，插回后腰，鞋子上沾着老吴和小郑的血，走进深夜的极司菲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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