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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不会有人去追查简言了


唐克暗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墙角那两具尸体,又看了看桌上那堆法币,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警卫大队的值班队长。

“带两个人来我办公室,带上拖把和水桶。”

队长闻言心中了然,没有多问,在七十六号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深夜传来枪声和“拖把水桶”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他挂了电话,叫上两个值夜班的警卫,从楼梯口取了拖把和水桶,又去后勤领了常备的草木灰和皂角,往情报处处长办公室走去。

走到办公室门口,队长敲了两下门。

“进来。”

三个人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墙角那两具尸体,还有地上铺开的已经开始凝固的积血。

法币已经被唐克暗收好,整齐叠放在抽屉里。

队长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问怎么处理。

“文化监察组三人擅自行动,袭击梅机关中佐及其家属,已经就地处决。尸体送到化验室,明天一早火化。”唐克暗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地面洗干净,墙重新粉刷,今晚的事不许外传。”

队长应了一声,朝身后两个警卫挥手。两人弯下腰,抬起老吴和小郑的尸体,放在走廊里,队长又回去拿担架。

片刻后,队长拖着铁制担架快步回来,金属轮子在寂静的走廊里滚过,发出沉闷又刺耳的“轱辘”声响。

两具尸体被抬起又重重落下,叠在一起,残存的血水顺着担架缝隙缓慢滴落。

唐克暗重新拧开钢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行动报告表格。

【追查抗日宣传分子简言行动报告

追查人:廖明、吴关、郑义

......

三人未经报备擅自行动,遭遇抗日武装分子伏击,当场殉职】

他在签名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把这页纸折好放进档案袋里。

档案袋的封面已经写了“简言案”三个字,他把这三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下:“结案  涉事人员全部殉职”

尸体运走,队长在办公室里清理血迹,走廊里传来两个警卫洗刷地面的水声。

草木灰落在地面的积血上,立马将湿润的血水吸附,滋滋地发泡、凝固。

队长按住拖把,蘸上浓稠的皂角水,用力反复搓刷地面。

污水换了一桶又一桶,原本暗沉的地面渐渐恢复干净,只是凑近了,依旧能嗅到一丝被皂角掩盖住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队长和警卫收好东西离开,墙面要等明天再来粉刷。

唐克暗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亮。

.

公馆的客厅里,藤原澈窝在沙发角落里。

他身上换了干净的睡衣,后脑勺的肿包已经被包扎好,纱布从发梢下面鼓出来一小块。

茶几上那两只布老虎并排摆着,歪耳朵那只和更歪耳朵的那只,脸都朝着沙发的方向。

良久,他听见开门声,站起来往玄关走了几步。

周纪言站在玄关的灯光下,身上还是那件圆领汗衫,袖口蹭了一点灰,虎口上的淤青越发明显。

“有吃的吗。”周纪言问。

藤原澈点点头,说粥在砂锅里温着,转头叫厨师去端。

周纪言走到餐桌边坐下,厨师从砂锅里盛了一碗白粥,搁上一碟酱菜,端到他面前。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着,远处有轨电车的铃铛声已经停了。

藤原澈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喝粥。

碗里的白粥冒着热气,米粒煮得软烂,酱菜切得细细的。

“你不用担心,以后不会有人去追查简言了。”

藤原澈把目光从周纪言虎口处的淤青上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廖组长死了之后76号还会不会继续追查?巷子里那两声枪响有没有惊动巡捕房?老吴和小郑怎么处理?

但他看着哥哥低头喝粥的样子,莫名地安心,把这些问题全部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周纪言喝完粥,放下碗,起身往楼上走去洗漱。

经过茶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两只布老虎还并排摆在那里,歪耳朵在吊灯下投出两道小小的影子。

“夜宵......下周的夜宵,都由我来请吧,毕竟我先说了日语。”

周纪言指的是他杀完人问藤原澈身上疼不疼那句。

藤原澈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约定,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那我还要吃牛肉罐头。”

周纪言失笑,说好。

.

魔都刚结束一场暴雨,路边全是被雨滴击落的梧桐树叶子,扫地的人把落叶堆在路沿,还没来得及收走,一堆一堆的,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

陈瀚生正蹲在井沿边刷牙,满嘴白沫,看见藤原澈推门进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么早”,然后把漱口水吐在石板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一晚上我都没睡好。”藤原澈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眼睛下面挂着一圈浅青色。

陈瀚生把嘴里泡沫漱干净,用毛巾擦完脸,走到石桌前坐下,从茶壶里倒了两杯凉茶。

藤原澈接过茶杯,没有喝,把那张从日记本里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又展开,纸面皱巴巴的。

陈翰生的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这是?”

“昨天晚上,我和哥哥去大世界玩,发生了一些意外。”藤原澈把纸条递给陈翰生,“这是他听到我复述的反战散文后说的话,说得挺长的,我记不太全。”

陈瀚生接过纸条,有些地方涂改过,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他看完没有说话,把纸条递给旁边的小孟。

小孟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眉毛就拧起来了。他把纸条凑近了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陈瀚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不是马克思的话吗?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是马克思写的,我们大学里偷着传阅的那些书里就有这本。”

陈瀚生把纸条从小孟手里拿回来又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起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用牛皮纸包了书皮的旧书。

书脊上的书名被磨得看不清了,翻开封面,扉页上印着一行德文,下面是一行小字。藤原澈不认识德文,但他认识那行小字,是片假名拼出来的“マルクス”(marukusu)。

“这句话出自马克思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陈瀚生把书放在石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本书在日本的处境,你可能比我更清楚。”

藤原澈看着那行“马克思”名字的片假名,没有说话。

往前数十年,他还在京都念小学的时候,学校图书馆里所有被列为“赤化书籍”的书就都被清走了。

书架上几排空荡荡的格子,只有标签还在,像一口被打掉了牙齿的牙床。

后来他进了陆军士官学校,有一个读禁书的学生被抓走了,他在审讯室里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最后送去了感化院,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精神已经不太对劲了。

在1930年之后的日本,私藏马克思著作是和藏匿武器同等级别的罪行。

是禁书,是大逆思想,是反天皇制、反国体、危害社会秩序、动摇国本。

特高警察专门有一个部门负责清查这些东西,抓到了就是思想犯,轻则感化院,重则直接送监狱。

日红在日本国内早就被打散了,河上肇被捕,小林多喜二在狱中被拷打致死,马克思相关的书籍禁售、禁印、禁公开借阅。

而这个日本军官读过一本被定性为大逆思想的书。

陈瀚生等藤原澈把目光从那本旧书上移开,才继续往下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要么,他骨子里其实是反战的,读马克思不是为了批判,是为了认同。但是从那天晚上的言论来看,基本可以排除这个可能。”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要么,他是在从理论根源上研究敌人,读禁书是为了知己知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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