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没有那么坏
藤原澈猛地抬起头。
周纪言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
他比藤原澈高出小半个头，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衬衫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扣得齐全。
但他眼睛里的神色是缓和的，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
“我......”藤原澈张开嘴，又闭上。
他想起那次在档案室被哥哥撞见后的轻拿轻放，想起升大队长那天哥哥打来的电话，想起每次晚饭哥哥把他夹过去的菜都吃了，从来不会说不用夹。
周纪言没有等着他开口，继续说：“田中是你队伍里的人，如果他被以逃兵的身份抓住，在活着的时候会受到很多折磨，宪兵队的手段你知道的。
而且给你的惩罚也不会只是罚军饷，你才升大队长多久，不能有这样一个污点。”
藤原澈的眼泪从眼眶里往外漫，压也压不住，他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眼角却先红了。
他慌忙抬手去擦，袖子在眼窝上蹭了两下，泪珠反而蹭得满脸都是。
他的肩膀抖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倾，把脸埋在双手里。
“可是，他也许有机会被遣返......”
“所以，”周纪言打断他，“我在行动报告上撒谎了，我没有打中他的要害，只是打在了他的大腿外侧。”
藤原澈的哭声一下子停住，他把满是泪珠的脸从双手间抬起来，怔愣着，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田中水性不错，只是大腿外侧受伤的话，努努力还是可以游到货轮底下的。”
这句也是撒谎的，还好藤原澈这孩子记性不好。
周纪言站起来走到藤原澈面前，伸手把藤原澈歪掉的衬衣领子重新整理好。
“我没有那么坏，好吗？小澈。
你怎么想我的？你觉得我会随意开枪打死田中吗，我是认得出他的脸的。”
藤原澈怔怔地看着周纪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里又漫出新的水光。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喉咙里翻上来的酸涩堵住了。他低下头，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角，蹭得脸颊发红。
“大腿外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他还能走路吗。”
“应该能走，子弹没伤到骨头，死不了。”周纪言收回手，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他随身带了钱，到长崎之后应该够用一阵子。”
藤原澈把手从脸上拿开，红着眼眶看着周纪言。
“所以你故意比小林副官先开枪。”
“嗯。”
“你故意瞄准他脚上打的。”
“大腿外侧。”周纪言纠正他，“脚边太假，大腿外侧流血多，看起来像致命伤。”
藤原澈用手背又蹭了一下眼角，他的手指还是微微蜷着，但不往掌心里掐了。
“......哥哥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行动报告是写给课长看的，你是田中的直属长官，如果你在收到报告时表现出任何异常，坂本不会只扣你两个月军饷。”周纪言靠在沙发背上，“今天你在会议室里的反应，他应该看不出什么。”
藤原澈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回想自己今天在早会上的表现，他当时心里想的全是哥哥亲手打死了田中。
“山崎说你不该当场就开枪。”藤原澈说完又不敢往下说了。
“山崎怕我，但山崎也不会害你，我看得出来他确实把你当朋友。”周纪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两天他对你的态度应该不太好，但他的火气是冲我的，对你会很快消气。”
藤原澈抿着嘴没说话，心中有些愧疚。
“山崎那边，你可以不用解释。”周纪言说，“让他以为田中死了，对他对田中都好。”
“谢谢哥哥......”
周纪言抬手摸了摸藤原澈柔软的黑发，任由他抱住自己。
.
田中的事并没有掀起多少波澜，很快有新的士兵补上了他的空缺。
周纪言莫名在心里想起两句歌词：“太阳下去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
一张邮票就能召唤的陆军马路，永远有新的可以投入到这个绞肉机里。
周纪言觉得自己有了些灵感，可以在申报副刊上再投一篇稿了，但是海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海军特务部的调阅函在周二上午送到了他办公室。
小林谷把函件放在周纪言桌上，封套上红色签章在吊灯下反着一层冷光。
周纪言拆开封套，抽出函件，通读了一遍。
发函方是海军驻魔都特务部情报课，希望调阅近半年码头物资管制的几份旧档，函件编号和调阅范围逐条列清，末尾签着三宅少佐的名字。
三宅这个人藤原纪言见过一次。
去年秋天梅机关和海军特务部开过一次协调会，三宅代表海军出席，整场会没怎么发言，只在散会时站起来说希望以后有机会多合作。
他把函件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批，而是压了两天，这是陆军给海军使绊子的默契。
这两天里他把三宅要调阅的那几份档案从档案室调出来，逐页检查了一遍。
码头物资抽查记录、扣押物资清单、近郊调配路线图，在野中的手下，每一份都有了归档编号和核对签名，没有任何遗漏。
周纪言知道海军肯定也会鸡蛋里挑骨头，他至少要先保证档案没有问题。
两天后，他给三宅回了公函，措辞客气，核心意思是“相关档案已完成补充归档，如需调阅请走正式流程”。
三宅收到公函后当天下午就打来了电话，电话直接打到周纪言的办公室，没有通过收发室转接。
听筒里三宅的声音很有磁性，每个咬字都字正腔圆。
也许是受藤原纪言记忆的影响，听在周纪言的耳朵里只觉得耳蜗都发痒。
装货。
“藤原中佐，公函我收到了，也恭喜您晋升。”
“感谢三宅少佐。”
“档案的事，我不急。藤原中佐方便的时候，我们当面聊一聊，有些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周纪言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翻了一页桌上的简报。“三宅少佐想聊什么。”
“还是码头的事。海军和陆军在物资管制上的信息共享一直不太顺畅，大家各有所需，当面谈比较方便。”
周纪言翻了个白眼，“当然可以，地点你定。”
“好的，那么就宏口那家关西料理，周三晚上。”三宅说得很流畅，显然是提前就想好了地方。
挂了电话，周纪言靠在椅背上，把心里的不屑先压下去了点。
三宅恭喜他晋升，说明他能知道梅机关的人事变动。他说大家各有所需，说明他不是来求人的。
不知道葫芦里装的什么坏水。
.
周三傍晚，周纪言准时到了那家日料店，这也是他当初和藤原澈一起吃饭的那家。
老板把他引到包间门口，三宅已经到了，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海军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正坐在矮桌前喝茶。
看见周纪言进来，他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矮桌上已经摆好了酒和酒杯，两人隔着矮桌面对面坐下，互相客气了几句天气。
三宅给周纪言倒了一杯清酒，周纪言接过来稍微打湿了一下嘴唇，就把酒杯放在桌上。
“藤原中佐，”三宅放下酒壶，“码头物资管制这个领域，陆军和海军之间的信息共享一直不太顺畅。我们需要的不是陆军的情报，是陆军的配合。”
“什么配合。”
“码头上的物资调配，有一部分涉及海军军需。军舰停泊补给需要码头上的仓库和泊位，这些资源目前在陆军手里。海军需要知道哪些仓库在什么时间段空置，哪些泊位可以临时调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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