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逃兵
三天前,周纪言从码头回到办公室,提笔开始写报告。
《关于宪兵队特高课田中正雄被击毙行动记录》
【本次外勤巡查码头驻防区域期间,于一废弃仓库处发现一名未着制式军装的男性,沿河岸向码头边缘逃窜,行迹反常。
巡查人员即刻上前喝止,勒令其原地止步。该男子无视警告,并未停顿,加快步伐向江岸无人区域逃逸。
为防止可疑人员潜逃、规避码头治安风险,在口头警告无效后,巡查人员拔配枪实施威慑,因对方持续拒捕逃窜,精准射击予以制止。
射击仅单发,子弹命中胸口。该男子中弹后坠入黄浦江支流,水流湍急,失去行动能力。
人员落水前,于岸边掉落随身物件,现场清查留存物品如下:
特高课职员手帐一本、军人手牒一册:登记姓名田中正雄,军衔曹长,隶属魔都派遣军步兵联队,兵籍信息完整,无正规调离、遣返审批记录。
现金若干:含军用手票、少量法币、三枚银元。
结合该人员无军装、无通行文书、私自逃窜、私藏钱款且无正规调离手续等特征,判定为擅自脱队、蓄意逃亡之逃兵。
男子落水后即刻联合码头宪兵队开展江面打捞搜寻,因当夜江水湍急、夜色昏暗,暂未寻获遗体。
建议上报军务课锁定人员信息、冻结兵籍,待后续持续搜寻。
现场遗留财物全数收缴封存,不予返还。本次处置合规,无处置失当之处,特此记录备案。】
第二天,特高课收到了周纪言的行动记录。
特高课课长晴棋中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情平淡,没有什么波澜。一个下层曹长逃兵,算不上太严重的事情。
码头本来就是管控重地,近期又有几艘伤兵遣返船停靠,严禁无正规手续的士兵私自潜逃、私混登船。
藤原中佐的做法倒是没有问题,难得的是他直接开枪的决心,不怕误杀后的麻烦。
这些讨厌的华族,有恃无恐。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行动记录,狭长的眼垂着,写下批注:水流湍急,无需持续打捞。判定逃兵,注销兵籍。
报告传到坂本手里,他扫过内容,啧了一声,心底隐隐觉得可惜。
田中这人枪法天赋很好,如果好好打磨,也是个可用之才,偏偏心理素质太差,走到了逃兵这一步。
他抬手拿起内线电话,通知特高课开会。
会议上,坂本先把当天的工作安排逐项念完,合上文件夹,没有像往常那样问一句“各分队有没有补充”。
他又从桌角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语气和刚才交代巡逻任务时没什么差别。
“昨晚,政治系曹长田中正雄在苏州河码头附近逃窜,没有穿军装,携带军籍手碟、职员手帐、现金若干,已经定性为逃兵。”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藤原澈本来在笔记本上画着码头哨卡的排班草图,闻言铅笔尖停在纸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坂本。
山崎僵硬的手指搁在记事本的纸面上,没有动,等他说田中的发落。
“......梅机关情报课藤原中佐进行例行巡查中,撞见后将其当场击毙。”
坂本把行动记录合上,又叫了藤原澈。
“藤原大尉,田中正雄是你队里的,把他最近的外勤安排和日常动态,在会后整理一份书面说明交上来。”
“是。”藤原澈缓缓站起来,点头回答。
“各分队有没有补充?没有的话照常执勤,散会。”
椅子腿蹭地板的声响陆续响起,几个队长站起来往外走,有人在低声问“田中是谁”,旁边的人回了句“上次真如镇交火那个队里的,回来就没怎么出过外勤”。
山崎恍惚地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的灯照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藤原澈和他并排走在一起,山崎走了一段路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
“田中昨天上午还在值班室接电话。他把巡逻日志的日期抄错了两处,我当时想,今天得让他改一下。”
藤原澈没有接话。两人又走了几步,山崎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他。
“是你哥开的枪。”
“......嗯。”
“正常流程不是该抓活口吗,哪怕是抓回来关禁闭,用棍刑鞭刑,也不该当场就......”
山崎想到那位高贵的、冷漠的藤原纪言,把嘴闭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光照得他的脸有些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往值班室方向走。值班室桌上还摊着昨天的巡逻交接表,田中的名字在下午那一栏里,后面空着,没有签名。
藤原澈回到办公室,手指发凉。
办公室窗外是特高课后院的围墙,灰砖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想起田中曾经说过,要是有一天死在战场上,他母亲连个扫墓的地方都没有。现在他死在河里,连尸体都没找到。
下午,布告正式下发。
山崎立在布告栏前看了许久,神色沉郁,随即快步转身,走到藤原澈办公室门口,推门而入。
藤原澈正在写田中的近期报告,闻声抬眼望去。
山崎将那张通知搁在桌角:“田中那件事,副课长已经往司令部报备了。还要罚你两个月军饷,定的名目是管理疏忽。”
“......我知道了,谢谢你。”藤原澈点点头。
山崎抿着嘴,赌气般地没有开口,转身离开。
.
傍晚,藤原澈从特高课出来,佐藤已经把车停在门口等了一阵子。
他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时那股凉意从办公室一路跟进了车厢里。
他靠在座椅上,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像平时那样翻几页小说或者看窗外的街景。
佐藤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话。
推门进公馆时,厨师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飘出天妇罗的香气。
周纪言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晚报,藤原澈换了鞋,军装外套脱了搭在衣架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在沙发对面坐下,没有去拿茶几上果盘里的橘子。
“哥哥。”
“嗯。”
“今天坂本副课长扣了我两个月军饷,是因为田中的事情,责罚我管理不当。”
周纪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知道藤原澈心里不好受,心里在权衡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又要告诉多少才好。
“两个月军饷而已,钱不够用跟我说。”
藤原澈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为什么哥哥的语气和坂本一样,就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费口舌的小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喉咙里堵着很多话想说,像把几颗太妃糖同时塞进嘴里,甜味混在一起,每颗都咽不下去。
“哥哥,”藤原澈抬起头,“为什么没有留活口呢?”
周纪言放下茶杯。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
他看着藤原澈那张圆脸上努力维持的镇定,看见那双圆眼睛里藏着某种以前不会展露在藤原纪言面前的东西。
藤原澈端正地坐在沙发对面,手指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安静,在等一个答案。
看得周纪言有些不忍心。
“田中当时正在往河岸方向跑,码头那段水流很急,如果他跳下去顺流漂到下游货轮停靠的位置,很快就能混上船。”
周纪言顿了顿,“当时天快黑了,码头上的探照灯还没全开。他要是跑了,搜捕范围要扩大到整个苏州河下游沿岸。”
藤原澈听着,手指掐进手心里:“所以你就开枪了。”
“所以我按规定开枪了。”周纪言说,“小澈,你在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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