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巡查76号

从震旦大学回来后，周纪言便准备着手巡查76号，他按下内线叫小林谷进来。

“通知76号情报处，梅机关下周对76号做一次例行保密检查，让他们备好近半年的内部通讯记录和线人登记表，检查组到场时逐一调阅。”

小林谷在笔记本上记下，退了出去。

电话当天下午就打到了76号情报处，小林谷回来复命时只说了一句“76号那边确认收到了”。

周纪言点了个头，没有问对方什么反应。76号在梅机关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例行检查就是例行检查，不需要解释和商量。

周纪言甚至没有再为此专门写一份方案，档案室巡查那次他写了整整四页，从背景到范围到人员组成逐条列清，那是因为档案室在宪兵队。

76号不配。

太上皇派人下来看看，汉奸只有点头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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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澈今天从特高课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在玄关换了鞋，军装外套脱了搭在衣架上，走进客厅时周纪言正坐在沙发上看晚报，厨师还在厨房里忙碌。

他在周纪言对面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剥起来，剥了两瓣才开口，“山崎今天跟我说，前几天有个穿中山装的人来特高课送文件，76号的章，值班室签收的。

那人签收单上的名字写得很潦草，山崎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只看出一个“沈”字。”

“沈？”周纪言把晚报放下。

“山崎说大概是姓沈，也可能是名字里有沈字，反正没看清。”藤原澈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那个人走路很快，签完就走了，山崎说他眼睛一直盯着前面，谁都没看。他上次在走廊里撞见我的时候也是这样。”

周纪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穿一身没有标识的中山装，姓沈或名中有沈字，送文件签收用的是76号的章，却能在特高课走廊里来去自如。

不像是76号在册人员，在册人员不会这么狂。

他放下茶杯，和藤原澈说下周例行检查76号，自然会见到蒋茂才，有什么异常他会留意。

藤原澈乖乖点了个头，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掰着吃完了。

厨师很快弄好了饭——毕竟也没有什么复杂的煎炒烹饪——两人便一起上桌开始用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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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周纪言带着小林谷和野中进了76号。

本来是没有野中的，但小林谷看到他是从76号提到宪兵队上去的，对76号应该比较熟悉，便也叫上了。

76号的走廊比梅机关窄得多，墙漆是灰绿色的，拐角处有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膏。

空气里混着劣质烟味和旧纸堆的霉味，头顶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嗡嗡响着，有一根灯管还在不停地闪。

情报处里，文件柜靠墙排成一排，柜门上没有编号，只贴了几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其中一张被水渍洇得字都花了，贴上去之后再也没有换过。

情报处处长叫唐克暗，中等身材，发际线退得很高，他就是之前顾永昌想投诚的那位。

周纪言进门时他正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看见梅机关的人进来立刻用手掌按住话筒站起来，对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便挂了线。

他快步绕过办公桌，朝周纪言伸出手，笑得一脸殷勤，嘴里连声用日语说：“藤原少佐亲自来，有失远迎啊有失远迎。”

周纪言没有握他的手，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桌上堆着几摞没归档的文件夹，桌角的烟灰缸里戳着半根没抽完的雪茄，旁边还搁着一只没盖帽的钢笔。

“唐处长。”周纪言收回目光，“情报课上周已经通知过了，从近半年的内部通讯记录和线人登记表开始。”

唐克暗连连点头，转身吩咐手下去档案柜取文件。

档案柜的铁门拉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里面几摞文件夹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有两本册子抽出来时带掉了一叠散页，纸张飘落在地上，一名文员慌忙蹲下去捡。

野中接过第一摞文件，在心里冷笑。这些表格没有编号，没有归档日期，有些页角被烟头烫出了焦痕，有些被茶水洇过，字迹模糊了大半边。

他在机要处干了这么久，情报处的管理状况他自然知道，他没有帮忙整改的义务，只是没想到，梅机关要来巡查了这些人也不做做表面功夫。

周纪言让小林谷在会客室主持逐份核对，自己和野中在旁边的办公室单独约谈情报处人员，当然，主要是野中谈，他旁听。

约谈到第三个时，那人说自己不太清楚具体的外联细节，最近几个月人手紧张，好些个外联的工作都被摊派到个人头上，有军统那边的、中统那边的，分不清谁是谁，反正能拿情报就行，蒋茂才管的那部分内容他们无权过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把嘴唇抿紧了，眼睛下意识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

野中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抬起头看他：“你刚才说，军统那边的，蒋茂才和那边有接触？”

那人支支吾吾补了一句，说不是这个意思，蒋茂才只管内部物资调配的数据汇总，和外面人接触是情报处好几个人都做的事。

军统、中统、还有一些小组织的线人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反正能拿情报就行。

野中看着他没说话，看了大概三秒，那人低下头不再解释了。

轮到蒋茂才被叫进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进来。中等个头，有些发福，他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喜欢把目光移开，嘴上已经先开了口：“藤原少佐，您好。”

野中先惯例问了些话，诸如工作几年？负责什么业务？

蒋茂才一一答了，语速匀称，流利得像背课文。

周纪言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从蒋茂才脸上扫过。

“蒋君，”周纪言开口，用的是日语，“顾永昌案之后，回情报处多久了。”

蒋茂才磕巴了一下，把周纪言的问题在嘴里重复了一遍，才用日语回答：“报告少佐，两个月了，一直在情报处做物资调配数据的汇总。”

“什么数据。”

“主要是近郊物资陆路调配的路线和通行时间，还有一些扣押物资的清单。”蒋茂才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明显比刚才慢。

野中在旁边刷刷地记着，周纪言不紧不慢地接上：“这些数据，除了上报梅机关，还转递给谁。”

蒋茂才愣住了，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拇指用力按在虎口上，犹豫了一下才摇头说没有转给其他人，所有数据都按规定上报。

周纪言把这些细处收进眼底，这蒋茂才看起来心理防线不高。

他想起和藤原澈昨天的闲聊，那个穿中山装的，姓沈或名里有沈字的人，他正想问蒋茂才这个人是谁，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迈进来半步，皮鞋后跟刚踩上门框线，就看见屋里坐着野中、蒋茂才，还有正对门口的藤原纪言。

他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敛，周纪言清晰地看见那双眼睛先落在自己身上，再扫过野中手里的笔记本，最后停在蒋茂才低垂的后脑勺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然后那张脸上迅速浮出一个标准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微笑，微微鞠了一躬，身体往后退了半步，用一种对所有人都适用的恭敬语气说：“抱歉，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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