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话剧《雷雨》
周纪言到晨钟社的时候,走廊里就听见了动静。
和平时油印机嘎吱嘎吱的响声不同,他听到有人在嗡嗡地念台词,声音从二楼那扇半开的门里传出来,混着几个人的争论和椅子腿蹭地板的闷响。
他推开门,看到屋里比平时多了两个人。
李远蹲在油印机旁边给新换的胶皮上油,方晴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几张抄了台词的纸,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沈静松正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争执着什么,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
看见是周纪言,沈静松立刻放下手里的剧本走过来。
“周大哥来了。”沈静松接过他手里的手提箱,把箱子搁在桌角,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这就是简言先生。”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先走过来,他个子瘦高,长相清秀,穿着一件蓝布长衫。
他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简言先生,我叫何知远,是经济系的,被沈静松拉来帮忙排戏。”
沈静松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是话剧社的,看过不少戏,就是太喜欢跟导演顶嘴。”
何知远推了推眼镜,仍然没服气,道:“我对序幕的舞台调度确实有不同看法。静松兄把出场的步伐设计得太慢了,我是觉得,周朴园每天都走进这间客厅,不需要太慢。”
沈静松辩解:“周朴园出场慢是舞台效果,太快了观众看不到他的脸。”
周纪言听到周朴园这名字,顿时反应过来,他们在排演《雷雨》啊?
他对这时候的文学作品出现时间了解很少,之前《锁麟囊》是,现在《雷雨》也是。
这时窗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我认为何同学说得对,周朴园进屋子不需要犹豫,他已经习惯了,进自己家是自然的,不急不缓的。”
周纪言循声看去,说话的人坐在方晴旁边,齐耳短发,穿着一件新式旗袍,膝盖上摊着一件旧绸缎褂子,手里拈着针线。
她说完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自我介绍说叫宋逸,就读于师范大学。
宋逸扬起一个淡笑,说:“我听蒋老师提起过周先生,我也再次替夜校的学生们感谢您的慷慨解囊。”
周纪言也上前和她握手,询问:“你们是在排练《雷雨》吗?我之前也看过这部话剧。”
宋逸点点头,表情热烈了些:“是的,自从六年前《雷雨》问世,哪个大学不排一次雷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有话剧社。”
周纪言:原来《雷雨》是1934年发表的,又涨知识了。
“你们不介意我旁观吧?”他有点想看,现场看话剧和屏幕上看的体验肯定不一样。
“当然不会!”这声音不是宋逸,是从门口传来的。
这时一个高个子从门外挤进来,手里拎着两把从道具箱翻出来的破雨伞,这是鲁大海要用的。
赵竞先是交大的,嗓门很大,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
他把一把雨伞塞到李远手里,另一把随手搁在桌边,朝周纪言伸出手,握得很有力,“早听静松提过简言先生,我们交大那边也有人读《申报》副刊,您《盼归燕》那一篇都贴在交大自习室被墙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另一只手还在下意识挥舞,袖子带翻了一张椅子,沈静松眼疾手快地扶住。
周纪言谦虚了几句,被沈静松安排在门口的凳子上,看他们排练。
这一幕的戏是《雷雨》第一幕中间部分。
老爷周朴园回到家里,要求病弱的妻子繁漪喝药。繁漪不愿意喝苦药,周朴园不容她反抗,叫仆人四凤把药倒来,命令次子周冲劝母亲喝药,繁漪仍然不肯,周朴园又叫长子周萍下跪求她喝,繁漪无奈,只能含泪喝下。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旧书桌,临时充当周家的红木茶几,上面摆着一只从道具箱里翻出来的瓷碗。一把椅子放在桌子旁边,作为沙发。
宋逸扮演繁漪,她缓缓坐到椅子上,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按着自己的额头。
李远扮演周朴园,从门外走进来,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几声刻意放沉的闷响。
方晴扮演四凤,她端着一只茶杯给周朴园上茶。
周朴园叫住她:“四凤,叫你给太太煎的药呢?”
四凤低头垂眸:“已经煎好了。”
“那为什么不端来?”
李远念完就停下来:“不对,我是不是用力太过了?”
方晴点点头:“有点太压着嗓子了。”
李远咳嗽了两声,重新说台词。
四凤看向繁漪,繁漪有些怯道:“她方才给我倒来了,我没有喝。”
周朴园叫四凤重新倒一碗来,繁漪不愿意喝药,周朴园仍威严地叫四凤倒好了药,逼迫繁漪喝下去。
繁漪瑟缩着抗拒:“四凤,你把它拿走。”
周朴园怒目圆睁:“喝了它!不要任性,当着这么大的孩子!”
沈静松看着表演有些犹豫,他觉得李远太生硬了。
等这一部分演完,沈静松沉吟片刻,让大家先喝口水。他忽然转向一旁坐在角落的周纪言,问他怎么想。
周纪言上中学的时候老师也给他们放过雷雨的话剧,那时候拍出来的版本已经是大浪淘沙过后流传下来的经典之作,对于人物的体现、细节的把控都很到位,他正好帮方晴他们照着后世的版本修改些细节。
周纪言回想起做阅读理解时对周朴园的理解,缓缓开口:“周朴园这个人......他不觉得自己是错的。
他专横自私、冷酷虚伪,逼迫繁漪喝药,他不需要威胁,只需要平静地命令所有人。你是这个家的老爷,你让她喝,她就必须喝。”
“而繁漪,她也不只是害怕,她骨子里是个勇敢的人,更多的是不甘。她不认为自己有病,所谓的 病’,只是周朴园强行安在她身上的标签,用来驯服她、控制她。她被当众逼迫喝药,是觉得人格被践踏的,她此时对周朴园更多的是恨。”
说完这些,周纪言笑了笑,又说:“这是我看过话剧后的一点见解,希望能帮上忙。”
李远若有所思,他重新走到“门外”,这次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看了一眼瓷碗,神情漠然地转向扮演周萍的何知远:“去,走到你母亲面前,跪下,劝你的母亲。”
周萍挣扎着,发抖着就要跪下。
繁漪颤抖着喊了一声“我喝!”,她猛然抬起眼睛盯着周朴园,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咬着牙,声音嘶哑:“我现在喝。”
繁漪拿起那只碗,仰头喝了下去。她抿紧嘴唇站起来,放下碗时眼泪汹涌而出,从周朴园身边快步走了出去,直到走出那扇用粉笔在地上画出来的门。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沈静松忘了喊停,赵竞先张着嘴,手里的破雨伞差点掉在地上。
方晴看向宋逸,手放在胸口,喃喃道她的繁漪终于站起来了。
宋逸走回来,对着周纪言鞠了一躬。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眼眶还是红的,但精神很畅快。
李远也向周纪言微微鞠了一躬,周纪言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李远迎上去握住了。
等排练得差不多,沈静松把手提箱打开,拿出里面码着的东西,把空手提箱还给周纪言。
他没再推辞,只是说夜校的课本已经印好了,李远把油印机重新调整了布局,滚筒推得比之前省力,之前印一百张的时间现在能多印三成。
李远从桌角拿起一本成品递过来。课本的封面用了道林纸,挺括干净,油墨均匀,翻开内页是蒋月华手写范例印出来的练习页。
李远说:“新印的课文都发给学生了,有个男人学了半个月,主动写了一段给家人报平安的话,写完后托蒋老师看看。蒋老师帮他改了错字后,他还说等过年回家带给他娘看。”
周纪言听见背后有人轻叹了一声,是宋逸。
宋逸把改好的戏服重新叠好放进布包里,走过来对周纪言说:“周先生,我们打算暑假去义演,您到时候能来看看吗?大家都会很高兴的。”
“暑假啊。”周纪言在心里算了一下,现在是五月初,离暑假还有两个月,不知道这两个月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对,暑假。”沈静松接过话头,“我们想趁假期去几个学校巡回演,不收门票,就为了让更多学生看到。具体日子还没定,定了我第一时间写信告诉你。”
“好。”周纪言还是应下了,暑假的事,暑假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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