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野中的新规矩
档案室换了人的消息在特高课传得比巡查报告还快。
第一个把消息带回来的是山崎。他把野中的行为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说新来的文书比山田还细致,吹毛求疵,连灯泡都要擦得锃亮。
正在抄巡逻日志的分队长抬起头,大吐苦水:“早该这样了,上次我调一份去年十一月的抽查记录,要是山田在,扫一眼就拿给我了,而谷村翻了整整半个钟头!最后在一个没贴标签的纸箱里找出来的。”
山崎也是当天下午亲身体验了新规矩的人。他去档案室借一份码头抽查记录,野中把登记册推过来,让他先写名字和调阅时间。
山崎写完了,把登记册推回去。野中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登记册转了个方向推回来,手指点在借阅理由那一栏的空白处,说这一栏麻烦也填写一下。
他的语气很客气,脸上还挂着笑。
山崎站着愣了愣,道:“以前谷村在的时候不用填这一栏啊。”
野中依旧笑着看他,“现在是我在,要填的。”
山崎拿着笔想了半天,只写了四个字:写报告用。
野中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把登记册收回去,在对应的档案编号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
周纪言下班后去了一趟亭子间,他换好衣服坐黄包车到弄堂口下车,跟房东打了个招呼,上楼推开门,地上躺着一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落款果然是沈静松。
他把信捡起来拆开,信上说夜校的学生又多了两个,是码头上新来的搬运工,年纪和之前那个挑夫差不多大,手上全是老茧,握铅笔跟握扁担似的,但学得比谁都认真。
蒋老师最近在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有个工人学了三天,终于会写了,把那张练习页拿回去贴在床头,逢人就说自己已经会写名字了。
信的最后沈静松问他下周能不能来一趟学校,李远把油印机修好了,新印了一批练习页,想让他看看。
周纪言自然要去,他把信折好放进系统空间,走到衣柜前蹲下来,开始整理要带过去的物资。
毛边纸剩下的几刀要从空间里取出来,码在手提箱最底层,上面放粉笔盒和铅笔,他又挑了两块硫磺皂和一叠毛巾塞在旁边,也起到一个减震的作用。
推门进公馆时,周纪言闻到味增汤的香气混着烤青花鱼的焦香从厨房那边飘过来,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酱油和味醂在烤网上被火烤干之后留下的焦糖味。
藤原澈已经在厨房忙活,他系着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正用长筷子给烤鱼翻面。
烤网架在灶上,铁网的格子在火焰上烧得微微发红,鱼皮被火舌舔得起了细密的泡。
灶台旁边放着半碗调好的酱汁,碗沿上架着一把刷子,刷毛上沾着酱汁和几粒烤焦的芝麻。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白米饭、一碟渍萝卜和一碗蒸蛋。
周纪言把外套搭在玄关的衣架上,换了拖鞋。他在水槽边洗了手,冷水从水龙头里冲出来,把手指上刚才在亭子间摸过旧报纸的灰尘冲干净。
藤原澈很快将烤鱼端上来,鱼皮是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鱼肉在筷子上还带着汁水。
“今天怎么自己下厨了?”周纪言夹起鱼肚咬了一口,酱汁是甜的,和鱼本身的咸味叠在一起,比上次的更美味。
藤原澈也给自己夹了一块,满意地眯起圆眼,回他:“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就顺道买了点菜回来。”
周纪言点点头,喝了一口味增汤,随口道:“你们档案室换人了,知道吗?”
“知道的,是野中。”藤原澈扒了口饭,“他比谷村细致多了,我今天路过档案室,山崎说里面灯泡都擦了。以后大家借阅都要重新登记,理由也要填。”
周纪言嗯了一声,也没往下接,反正藤原澈已经看过调配图了,档案室以后严不严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往后还有什么想看的,往他书桌上看就行了。
藤原澈吃了几口饭,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哥哥,76号那边的巡查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开始准备,那边的工作量更大。”周纪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问这个干什么。”
藤原澈道:“76号的人最近老往特高课跑,前几天我在走廊里碰见蒋茂才,他被放了以后又回76号情报处上班了,没认出我是谁。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人,衣服上没有别什么身份徽章,走路很快,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蒋茂才是顾永昌案里被抓的五个人之一,受贿那条罪被坂本拿来当了台阶,关了几天就放了,没想到还敢在特高课走廊里晃。
穿中山装的人在76号进出倒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跟在蒋茂才身边,没有身份标识,又频繁在特高课现身,这组合就不太对劲了。
“你下次再看见他们,不用打招呼,绕开走。”周纪言放下茶杯,语气没什么起伏。
藤原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当上大队长后,藤原澈的工作时间就自由很多,他找了个空档,把自己根据记忆画的调配图送去了布庄。
几天后,苏南。一支小型运输队正沿着苏州河支流南侧的土路向西行进。
说是运输队,其实只有两辆驴车,车架是竹子和木头绑扎的,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轮子每碾过一个坑就嘎吱响一下。
车上盖着粗麻布,麻布底下是几捆棉布和两箱药品。棉布是苏南本地织的,经纬密实,叠得整整齐齐,药品箱是木头钉的,箱盖上用红漆画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十字。
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拿着根竹竿,竿头上挂着马灯。
马灯的玻璃罩被烟熏得有些发黄,里面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走到岔路口时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纸片是陈翰生重新誊抄过的,字迹清晰而工整。男人把纸片凑到马灯旁边,对着光仔细辨认了一下路口的石碑。
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但位置和图上标的节点对得上。
远处铁路桥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桥上没有灯,但能听见铁轨被夜风吹过时发出极低沉的嗡鸣声。
第三区段的日军车队刚过去不到一刻钟,路面上还能看见卡车轮胎碾过留下的新鲜辙印。
领队的男人把纸条折好塞回怀里,提起竹竿朝身后挥了挥手,竹竿上的马灯在夜空中画了个小小的光圈。
两辆驴车从岔路拐进去,很快被夜色和路边的芦苇丛吞没,只剩马灯那点黄光还在芦苇秆的间隙里一闪一闪地跳着,跳了好一阵才完全看不见。
第二天凌晨,这批物资进了市区,棉布被分装成几个小包裹,由不同的交通员接力送到了几个不同的仓库。
药品箱直接送进了一个地下诊所的手术室,接收的人是个微胖的中年医生,他打开木箱时里面的磺胺粉和消炎药被干稻草塞得严严实实,一瓶都没碎。
医生推了推眼镜,拿起最上面那瓶消炎药,标签上印着英文,下面贴着一张手写的中文小纸条:静脉注射,一日两次。
第二天下午,林舒云在师范学校的教职工宿舍里,一张字条夹在教案中。
“消炎药已入手术室,病人安全退烧,棉布已在苏南。”
(https://www.lewenn.com/lw68615/4769772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