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人的眼泪
接下来几天,梅机关后门的守卫开始习惯了送货人的面孔。文具店的伙计隔天就来一趟,有时候扛着牛皮纸包好的纸捆,有时候搬着木条箱封好的粉笔盒,把东西卸在后门附近的走廊里,在签收单上按个手印就走。
守卫们接到过采购物资的通知,看到这些纸包箱笼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一眼,连开箱抽查都省了。
周纪言依旧每日准时上下班,批阅文件,只有当有新物资送来时,他都会去储藏室清点一遍。
储藏室在走廊最西端,挨着梅机关档案室后墙,平时极少有人经过。
推开门是一股淡淡的纸浆味混着新木条箱的松脂香,墙角整齐地码着十几刀毛边纸,牛皮纸包装还没拆,麻绳扎得紧紧的。旁边的木箱里堆着粉笔和铅笔,黑板靠墙立着,板面上覆着一层出厂时自带的薄油纸,摸上去有一点黏手。
周纪言随手抽出一张毛边纸,对着光看了看,纸张薄厚均匀,纤维分布细密,透着光线能看到隐约的帘纹,是正经的宣纸工艺,不是拿废纸浆对付的劣等品。
在现在的魔都,一个码头挑夫从早扛到晚,一个工人在厂子里不停手地站12个小时,挣的钱扣去房租和一日两餐,连这样两刀纸都买不起。而他披着这张让人咬牙切齿的皮,只要填一张申请单、盖一个章,就能轻易拿到那些人一辈子都攒不齐的东西。
但也幸好,披上这层皮的人是他,这些纸很快就能送到夜校学生的手里,他们粗糙的手指会捏着这些铅笔,在纸上写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周纪言再次谨慎地看了一眼锁好的门,心念微动,一箱纸便悄无声息地收进系统空间。他又走向那堆粉笔,几盒粉笔也随之消失。
储藏室里的物资在以缓慢的速度减少,又被周纪言刻意摆放得凌乱些,掩盖空缺,外面的守卫只觉得藤原少佐的确是个严谨的人,每次有货物送来都要清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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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傍晚,周纪言推开晨钟社的大门。
他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了锁扣。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刀纸,旁边是成盒的粉笔和铅笔。
“这月的补给,以后只要夜校开着,这些东西就不会断。”周纪言把箱子往桌子中间推了一下,推到三人伸手都能拿得到的距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昂,因为他的确没有为这些东西费太大的功夫。
但周纪言不是一个擅长应付感谢的人,所以当沈静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淌下来的时候,他有些手足无措。
沈静松没有出声,只是站在桌边,一只手还搁在那刀毛边纸的封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衣服的边角,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桌上的校样上,把一行铅字的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他大概是觉得丢人,慌忙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鼻梁两侧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方晴在旁边看见他哭,自己眼眶也红了。她没有沈静松那么安静,先是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眼泪就直接从睫毛底下漫了出来。
她偏过头去不想让人看见,但抽鼻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藏不住,她索性不藏了,抬手把眼镜摘下来搁在蜡板旁边,用手背按着眼窝,按了两下又觉得不够,从袖口里扯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捂在脸上。
李远没有哭,他把刚才掂过的那盒粉笔放回箱子里摆好,转身面对窗户站着,肩膀绷得很紧,撑在窗台上的手臂微微发抖。
房间里只剩抽鼻子的声音、手帕窸窣的摩擦声和周纪言完全宕机的反应。
他只以为沈静松情绪敏感些,没想到方晴会跟着一起哭,更没想到那个整天说自己“写东西也还好”“修机器是本职”的李远会对着窗户哭——他肯定也哭了。
三个人哭起来倒是互不相让。
周纪言把手提箱往旁边挪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凑不出一句像样的安慰话。
“好了,这不是应该高兴的事吗。”他最后吐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
沈静松用校样的边缘擦了一下鼻涕,校样的墨迹和泪痕混在一起,已经彻底不能用了。他哑着嗓子说:“周大哥,我们是高兴的,就是高兴才哭的。”
“高兴就笑一笑,”周纪言无奈,“不然我下次不敢来了。”
方晴从手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他,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往上弯了。
李远从窗台边转过身来,眼眶有一圈很淡的红,他没摘眼镜,大概觉得眼镜片能挡一挡。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下次带这么多东西,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好让你们排队哭?”周纪言顺手从裤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方巾递给沈静松。
沈静松接过方巾擦了把鼻涕,方晴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重新戴上眼镜”。她此时的表情还带着明显的哭痕,鼻尖红得发亮,但她已经拿起刻刀开始在那块才刻了一半的蜡版上起稿。
李远平时收拾油印机总是边擦边叹气,一会儿叹胶皮又裂了,一会儿叹油墨又见底了。这次他没叹气,沉默地擦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这下可以多印些了,就印带格子的练习纸,让他们照着写。那几个年纪大的工人学写字学得慢,但每回都会把练习页收好带回去,有小孩的就拿手指头教小孩比着描。”
周纪言没有接话,说不上此刻心里是什么感受。他做的这些事,说起来不过是填一份申请单,盖一个章,让小林谷跑一趟四马路,把储藏室里的物资转移到空间里,仅此而已。
藤原纪言的身份是一面挡箭牌,梅机关的公章是一把万能钥匙,他从储藏室里顺走几刀纸的风险比一个普通人在宵禁后出门小得多。
那些在他眼里没有多少风险的小事,在沈静松眼里是下期《晨钟》的正常印刷保障,在蒋月华眼里是她下周的识字课终于能给学生发人手一张练习页,在纱厂女工的眼里是她三四岁的孩子可以认识第一个汉字。
是他们维系下去的燃料。
周纪言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拳头,手掌因为长时间握笔批文件,虎口位置有一层薄薄的茧。他在这一刻忽然很庆幸,庆幸系统每天零点准时刷新物资,庆幸藤原纪言恰好是个出身贵族的高级参谋。
这些庆幸里没有一个是靠他自己挣来的,但既然老天安排了这一手牌给他,他就要打好。
方晴放下刻刀,把桌上的碎蜡屑拂到一边。她把刚完工的版画递给周纪言,这幅刻的是窗外那棵梧桐树,枝丫上站着一只灰喜鹊,树下的石凳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支铅笔。
线条极简,刀法有力,连梧桐叶翻卷的弧度都刻得清清楚楚。版画的左下角用阴文刻了四个小字:君子之泽。
“上次那幅刻的是你的侧影,太直白了,挂在宿舍墙上老被同学问这是谁。”方晴把版画用干净的油纸包好,“这次刻棵树总归低调些。回头我给蒋老师也带一张,她一直想给你刻个什么东西,我说我替她刻了。”
周纪言接过版画,也有些哽噎。他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在手提箱空出来的夹层里。
走出晨钟社时,天已经擦黑,校园里的路灯亮了几盏,喷水池池沿上坐着几个在看书的同学。
周纪言握住手提箱把手的指节收得很紧,骨节在傍晚的光线下微微泛白。
他也没想到很快又有了一个能帮助虹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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