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校缺纸笔

震旦大学，晨钟社。

李远蹲在油印机旁边，正把一颗新螺丝往滚筒支架上拧。方晴坐在窗边刻蜡板，沈静松在整理下期的稿子。

周纪言推门进去时，三个人同时抬头。

“先生来了。”沈静松放下稿纸站起来，把桌边一把堆满校样的椅子腾出来。

周纪言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先把两罐油墨拿出来搁在桌角。沈静松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先生，我们信里只列了纸和粉笔......”

“我知道，纸的渠道我还在找，下周去四马路问问。这两罐油墨是机关里多出来的，你们先拿去用，印教材印练习页都要油墨，别等用完再找我。”

他把纸笔一件一件码在油墨旁边，“白纸和铅笔，我家里只剩这些了，大批量订购等我找个由头，这里还有些退烧药和磺胺粉。”

方晴拿起一盒磺胺粉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又给周纪言安排上一幅版画。

沈静松的眼睛里又开始闪泪花了，李远上前道谢，把油墨罐拿到桌角内侧，用一张旧报纸盖住

周纪言笑了笑，坐下来问起夜校的具体情况。

“现在有十二个学生，码头男工和纱厂女工各一半。年纪最大的四十多岁，挑夫出身，手上全是老茧，握铅笔跟握扁担似的。”沈静松擦擦眼角，把桌上的稿纸推到一边，“他说这辈子头一回进学堂，有人肯教他认字，他心里欢喜。”

说起这个夜校，三人脸上都是敬佩之色。

蒋老师全名蒋月华，是师范学校毕业的，她白天在小学代课，晚上免费教夜校。

一开始只有三个学生，后来码头上的工人听说有人肯教认字，一个带一个，慢慢就多了。没有课本，她用旧报纸抄课文，粉笔用完了就拿湿抹布在黑板上写，水痕干了再写下一行。

周纪言也很佩服她：“她一个人教十二个学生，还要自己抄教材，真是辛苦。除了纸和笔，课本我也想想办法。”

沈静松说蒋老师自己编了一本，用毛边纸订的，页角都翻烂了，想印几本新的但没有油墨。

周纪言看了一眼桌角那两罐油墨，笑着说现在有了。

方晴想起来一件事，和周纪言分享这个喜讯：“之前夜校有个女工，她孩子烧了三天，厂里医务室不给看。我们想起有先生给的阿司匹林，就给了她三片，结果孩子刚吃了两片便退烧了，嚷嚷着要饭吃。”

李远把抹布搁在油印机边上，接话道：“她丈夫之前被拉了壮丁，杳无音信，她还要给我们下跪，得亏蒋老师拉住了，只说是朋友好心送的药，现在她想着给你立个长生牌位呢。”

“哎哟，”周纪言马上摇头，“这可是太折煞我了，有人用得上就好，我把药给你们也不是为了什么虚名。”

“对了，我还没介绍过我的真名，你们老是先生先生的叫我。我的名字是周言，简言的言，平时叫我周哥就可以。”

三人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有喜色，齐齐喊了一声周大哥。

四人闲话了许久，周纪言走出红砖楼时天色已经转暗，校园里的路灯亮了几盏，梧桐树的影子抱成一团，随风摇晃。

.

周纪言对于采购纸笔的打算很朴素，就是薅梅机关羊毛。

他上班这么几个月，梅机关也该为抗战贡献点力量了。

办公用品是归总务课管，他当然不是直接去总务课走流程，让他们莫名其妙采购毛边纸和粉笔铅笔。

周纪言把藤原纪言脑子里关于机关内部规章制度的记忆翻了一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可以钻空子的。

梅机关内部规定，跨部门联合培训所需物资由主办部门直接申请、直接核销，不经过总务课。这条规定当初是为了方便各课自己搞业务培训设立的，写得简略，适用范围只限联合培训。

也就是说，只要他在联合培训的物资需求里加一点东西，从申请到核销的整条流程都会在情报课自己的档案里闭环，不需要总务课盖章，也不会在总务课的采购台账上留下任何痕迹。

理由也是现成的，大井之前在会议上提过一次，说新报到的见习参谋对码头管制流程普遍不熟，宪兵队那边也反映过类似的问题。

正好，培训内容就定这个，码头物资管制条例。联合培训，情报课和宪兵队特高课一起办，为期一个月，每周两次，每次半天。参训人员包括双方的见习参谋和文书，培训地点借用宪兵队会议室。

培训需要印制讲义和练习页，还需要黑板和粉笔做板书演示，教学用品这就来了。

周纪言铺开公文纸，发挥藤原纪言写公文的功底，很快写完一篇漂亮的《关于举办码头物资管制条例联合培训的方案》。

物资清单他写得详细，毛边纸五十刀，粉笔六十盒、铅笔二十打，黑板两块、板擦四个作为损耗备量。

每个数字后面都用括号注明了用途对应：讲义印制、板书演示、练习页分发、教室配置。

最后他加了一句：培训结束后结余物资留存情报课，供后续培训使用。至于后续培训什么时候办、办什么内容，不急，他会让它有需求的。

写完草案，他拿起纸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措辞滴水不漏，格式工工整整，从头读到尾没有一个可以被人拎出来单独质疑的地方。很完美。

次日上午，他在办公室把方案做成了正式签报，抬头印着梅机关情报课，签报编号按年度序列顺延，正文之后附了物资清单，每一页页脚都盖了情报课的菱形签章。

他把小林谷叫进来，让他把这份方案送到大井办公室。小林谷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封面，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等待审批的这段时间周纪言没有闲着，把桌上堆积的几份日常文件依次批完。

大井上午通常不忙，签报递进去最多半小时就能回来，他觉得方案有问题，会叫自己过去当面问。

如果大井问起来，他也有说法：上次课长不是提过一嘴见习参谋不熟练吗，我还记得这个问题，排了一下课表发现可以联合宪兵队一起办，既解决培训需求又不用额外申请经费。

他多贴心，还记得课长的话，帮他排忧解难。

不到二十分钟，小林谷推门进来，把签好的方案放在他桌上。签报扉页的审批栏里，大井签了名字，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一些。

“课长批了，还说这个培训班办得很及时。”

周纪言点点头，让小林谷把方案送档案室归档，自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物资采购申请单。抬头印着梅机关情报课，编号按年度专项采购序列顺延。

他在申请理由栏写了一句“情报课与宪兵队联合培训用物资”，然后把培训方案里列好的物资清单逐项填进去。填完，他在页脚盖上情报课签章，又把小林谷叫进来。

“去总务课把这批培训物资申领回来。”他将单子递过去，“如果仓库缺货，你就跑一趟四马路去下单。告诉他们，这是联合培训的要紧物资，让他们一周内务必凑齐。”

小林谷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物资清单，目光在“毛边纸五十刀”那一栏停了一下。这个数字对双人半天的培训来说明显多了点，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把单子夹进随身携带的档案夹里，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黑板和粉笔是送到梅机关还是直接送到宪兵队会议室？”

“先送到梅机关储藏室。”周纪言头也没抬，“到时候统一调配。”

半晌后小林谷回来复命，脸上有些疲惫。总务课仓库里的常规办公用纸和铅笔倒是够数，但毛边纸、粉笔和黑板属于教学专用物资，不在总务课的常备库存清单上。

他按照吩咐去了四马路，找到那家伪市政府指定的文具商“王仁记”。王仁记的店面不大，但柜台后面那间货仓深得很，从文具到印刷耗材全都能调货，梅机关三个字在这种店里比银元好使。

小林谷一亮出机关证件，掌柜立刻把正在招待的其他客人晾在一边，亲自沏了杯茶去后仓翻库存。最后约定分三批送货，一周内送齐。

周纪言听完嗯了一声，视线没有从面前的文件上移开。“送到了签收就好，放进储藏室，没我的话谁也不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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