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看戏
藤原公馆。
周纪言推开大门,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时藤原澈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面前的茶几上搁着半包绿豆糕。
听见脚步声,藤原澈抬起头,但没起来:“哥哥,欢迎回家。”
周纪言嗯了一声, 在沙发上坐下,开始今天的惯例聊天时间。
藤原澈说起宏口那家老戏院最近在上演一出新戏,他听山崎提过,说从来没听过那么好听的唱腔。
主演程燕秋是从北平来的,名角,这出戏是专门为他写的,编剧姓翁,剧本磨了三年才搬上台。
藤原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丝的期待,像是在试探藤原纪言会不会答应。
周纪言在心里笑他,说那就去吧,反正明天闲着也是闲着。
藤原澈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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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司机把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公馆门口。周纪言和藤原澈坐上后座,一路看着窗外往后倒退的街景。
过了苏州河,街上穿便装的人多起来,有几个报童举着报纸在路口跑来跑去,车窗外飘进来零星的叫卖声。
戏院在宏口靠公共租界那一边,是那种老式的砖木结构,外墙刷成了浅灰色,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匾额,写的是“黄金大戏院”五个字,落款已经有些模糊了。
门口排了不少人,有穿长衫的老先生,有挽着臂的年轻情侣,还有几个穿军装的日本人。
售票窗口旁边的墙上贴着大幅海报,红底黑字写着“程燕秋领衔主演”,剧目三个大字《锁麟囊》。
周纪言不爱看戏,但是在发达的网络上也刷到过《锁麟囊》的鼎鼎大名,第一次知道这部戏原来是1940年在魔都首演的。
藤原澈订的座位在楼上包厢,是最好的位置。
周纪言坐下之后有些新奇地翻了翻戏单,纸很薄,铅字印得密密麻麻,列出了每一场的场次和主要演员。
戏单上印着剧情简介,他读了一遍:
话说有位富家女薛湘灵出嫁,母亲送给她一只装有金银珠宝的锁麟囊。出嫁半路天降大雨,两台花轿挤在春秋亭躲雨,另一位新娘是穷姑娘赵守贞。
薛湘灵听见赵守贞在为自家穷苦没有嫁妆而哭泣,心生怜悯,将锁麟囊赠与赵守贞。几年后洪水肆虐,薛湘灵家财尽毁,孤身逃难,流落为佣人。
然而主家正是赵守贞,她当年得了锁麟囊,靠里面的金银发家致富。最后赵守贞与薛湘灵相认,感恩她当年的善举,薛家亲人也被找回,两人结为姐妹,阖家团圆,善有善报。
周纪言刚读完,藤原澈就叫他。
“哥哥别看了,戏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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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暗下,幕布拉开,台上先是薛家张罗嫁妆。
大小姐薛湘灵穿了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一个莲步从屏风后转出来,台底下的老先生们就鼓起掌来。
扮演薛湘灵的正是程派祖师爷程燕秋。
她左挑右选,不是嫌花样老就是嫌颜色俗,丫鬟婆子围着她团团转,场面又热闹又俏皮。
薛老夫人从内堂捧出一只锦囊,绣着麒麟,金线在灯光底下微微闪光。
薛湘灵低下头让母亲把锦囊挂在自己颈上,带好后,薛老夫人退后一步端详了自己女儿片刻,眼眶慢慢红了。
花轿上路遇了雨,两台花轿挤在春秋亭里躲雨。薛家的轿帘掀开一角,露出红绸绣鞋和满头珠翠。
隔壁轿中传来哭声,是贫家女赵守贞,她的轿子是粗布搭成,非常简陋,甚至有补丁。
台上程燕秋开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很远,戏院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二楼包厢后面站着嗑瓜子的茶房都停了手。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何鲛珠化泪抛。”
藤原澈看得出神,周纪言却注意到唱词后面那一段念白。
“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
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
这一刻我忽然醒悟了,世上怎么会全是富贵的人呢,也有贫寒之人,满怀悲伤无奈,轿帘外面就有人在放声痛哭。
他听不太清每一个字,但他看见薛湘灵唤来丫鬟梅香,把锁麟囊拿出来,赠与了赵守贞,连姓名也没有留下。
中场休息,藤原澈去外面买汽水。周纪言坐在包厢里,把刚才那一段又回味了一遍。
他现在做的事情,从某种角度上说,不也是在隔着轿帘递东西吗。只不过他的轿帘是梅机关的军装,他的锁麟囊是亭系统刷新的物资。
他把戏单翻过来,背面印着编剧翁偶虹的名字和创作年份。他在1937年写成剧本,程燕秋对着剧本琢磨了整整两年唱腔,今年才在魔都首演。
一出戏从纸上的字变成台上的唱念做打,等了三年,他等物资渠道打开等了两个月,比起来算什么。
后半场演的是薛家遭了水灾,薛湘灵从富家小姐沦为逃难流民,流落异乡给人当佣人。
台上换了一堂景,薛家老宅的雕梁画栋变成了一间阁楼,桌上最高的地方供着赵守贞从春秋亭带回来的那只锁麟囊。
薛湘灵从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现在跪在地上擦地板,小少爷把玩具球砸在她身上,她也只能站着一动不动地挨着。
中间有一段念白,说的是以前不知人间疾苦,如今才晓得饿是什么滋味、冷是什么滋味、被人呼来喝去是什么滋味。
藤原澈看着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大概想起了什么,周纪言看见却没有问。
庶子的日子想必不好过,比起落魄的薛湘灵来说好不了多少,日本人现在就喜欢那些封建糟粕的玩意儿,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剧情演到小公子把球扔进阁楼,薛湘灵上楼去捡,抬头看见供在桌上的那只锁麟囊。
她整个人定在了那里,身体轻轻地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跪了下去。
她认出了自己当年赠出的那个锦袋,上面的麒麟还是出嫁时母亲亲手绣上去的。她伸出袖子去拂供桌上的灰,动作做得极轻柔,全场安静了很长时间,后排有个老太太开始擤鼻子。
赵守贞从门外进来,看见这一幕,盘问之下才知道面前这个佣人就是当年在春秋亭赠囊的恩人。
结局是两人结为金兰之好,薛家一家团圆。
台上唱起收场那一段,程燕秋的声音比前半场更沉了些。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种福得福得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藤原澈忽然坐直了身子,转头用清澈的圆眼看周纪言,说他听懂这一句了,他知道这个典故,投桃报李,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周纪言点点头,认真地对他说:“是的,小澈,种福得福,善有善报。”
好孩子,你会有好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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