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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与沈静松见面


周六下午,周纪言去到亭子间,换上那套长衫长裤,又把《盼归燕》工整地誊抄了一遍。

他买了一个朴素的手提箱,用来装送给沈静松的见面礼。因为不知道对方有多少好友,他就往多了装。

仁丹、清凉油各装了十盒,道林纸笔记本、墨水各五个,这都是送文化人不出错的东西。

还有三瓶阿司匹林,这就是单独给沈静松的了。不是他不舍得多给,空间里连盘尼西林都刷出二三十瓶了,只是因为阿司匹林价格贵,再多了沈静松估计就不收了。

但是只要给出去,沈静松就能知道他家境殷实,到时候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囊中羞涩,他就能顺理成章给出去了。

对着镜子,周纪言给自己小心地贴上了一条假胡子,就像鲁迅那样的,只在上巴处。

周纪言前二十五年从不留胡子,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现代男人很少留胡子,他也就不留,习惯了每天早上刮干净胡子。

这个习惯也延续到了这里,他看见自己那张脸有胡子就感觉怪怪的,而且如果让他留樱花的卫人中胡,他还不如和藤原澈爆了呢。

只不过换了身份和别人接触,还是做些伪装好。

走到弄堂口,周纪言叫了辆黄包车。

“先生去哪儿?”

“震旦大学。”他把手提箱放在膝盖上,车夫拉起车把,往震旦大学跑去。

黄包车从租界边缘穿过,越往南走路越安静。

震旦大学一带种了不少梧桐树,新叶子已经长满,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围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周纪言恍惚想起自己大学刚毕业那两个月,也是这样拎着一个包到处跑,那时候包里装的是简历和复印件,每天奔波在各个办公楼,一层一层地面试。

车夫在大学门口附近停下,周纪言一眼就看到了那家饭馆,他付了车钱,拎着手提箱下车。

下午的饭馆很安静,大堂里只有两个客人在低头吃面。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菜单,红纸黑字。

角落里有一张靠窗的桌子,桌边坐着一个穿蓝色长衫戴灰色帽子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看。

周纪言走过去,打声招呼:“请问是沈静松同学吗?”

年轻人抬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惊喜起来。

“是简言先生吗!”沈静松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腿,茶杯里的茶水晃出来洒了一小片。

周纪言笑着点了点头。

沈静松个子比他略矮一些,站得很直,伸出来的手握得很有力,掌心有薄薄的笔茧。

他穿的那件蓝色长衫洗得有些发旧,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细小的毛边,但熨得很平整。

周纪言和他握了手:“幸会了,沈同学。”

沈静松既欣喜又惊讶,没想到简言先生如此年轻,看起来和自己同龄。

沈静松没有请周纪言在饭馆里坐下,而是说:“先生,这儿说话不太方便。社里还有两个同学想见您,您有空去学校坐坐吗?”

周纪言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好。”

沈静松领着周纪言进了震旦大学。

学校里人来人往,沈静松走在周纪言旁边,步子不快,时不时侧过头来说话。

他说最近《晨钟》的稿源比以前多了一些,有个物理系的学生也开始投稿,写科学小品,很有意思。

又说副社长最近在学木刻版画,比油印的插图更有力道。

他的语气比信上放松了不少,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听众。

下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子洒在石板路上,喷水池没有喷水,池沿上坐着几个学生在看书。

沈静松领着他绕过喷水池往左拐,走进一栋红砖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着的门,门上贴着张手写的纸条:晨钟社。

“到了。”沈静松推开门。

房间通透但不大,靠窗摆着两张拼起来的木桌,桌上堆满了稿纸、校样、剪刀和糨糊。

墙角立着一台老式油印机,墙上贴了几期《晨钟》的封面样张,用图钉钉在木板上,空气里有油墨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素净的旗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张还没刻完的蜡板。

另一个男生站在油印机旁边,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着油墨,浓眉,肤色较深,正在拿一块抹布擦手。

“这位就是简言先生。”沈静松站在门口,声音里压着一点藏不住的郑重。

女生眼睛一亮站起来,把手在旗袍上擦了擦,落落大方地说:“简言先生你好,我叫方晴,是晨钟的副社长。”

她伸手和周纪言握了握,“先生的《公园里的孩子》我们宿舍的人都读过,我还抄了一份贴在墙上。”

男生也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走过来伸出手,握得简短有力:“李远,震旦工科的,负责印东西和修机器。”他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文章写得也还好。”

周纪言一一微笑握手,只觉得系统的东西大概有好出路了。

沈静松让周纪言在自己那把椅子上坐下,手忙脚乱地把旁边椅子上堆满的稿纸搬开。方晴已经倒了杯水端过来,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小块瓷。

方晴坐回自己的位置,笑到:“静松天天跟我们念叨,说是简言先生答应见面了。我还以为您是位老者呢,没想到这么年轻。”

“您写得也年轻。”李远靠在窗台边,手臂交叉在胸前,“我想,能写出《公园里的孩子》那种文章的人,不该超过三十岁。”

周纪言摆摆手:“就不必称呼‘您’了,我只是个喜欢写作的普通文员罢了,今年二十五岁,应该比你们大不了多少。”

他又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我准备了一些见面礼,希望你们喜欢。”

十盒仁丹、十盒清凉油,五本笔记本,五瓶墨水,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李远倒是没客气,拿起一本笔记本翻了翻,纸张厚实,比他们平时用的毛边纸好太多了。

沈静松刚要开口推辞,周纪言已经把东西推过去了:“给你们社里用的。”

他又从箱子底层拿出三瓶阿司匹林,递到沈静松面前:“这个你单独收着。”

沈静松看了一眼药瓶上的标签,阿司匹林,这可不便宜,一瓶就要卖近十块大洋了。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周纪言,眼里差点闪出泪花。

周纪言不等他推辞,快速从内兜里掏出稿纸放在桌上:“这是我新写的稿子,还没投给报馆。你们看看能不能登在《晨钟》上。”

沈静松接过稿纸展开,李远放下笔记本凑过来一起看,方晴也从窗台边走过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开始叫。

读完第一段,方晴抬头看了周纪言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读,沈静松读到中间时抹了抹眼尾。

全部读完,他把稿纸放在桌上,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人坐得端端正正。

“这篇比前两篇都直接。”他说,“但能发。”

方晴在旁边点了点头,手指轻轻点着稿纸最后一行字:“结尾停在这里最好。燕子走了以后的事不用写,写了反而多余。”

“我倒是觉得可以再往深里写一笔。”李远靠在桌边,“不过已经够好了,发吧。”

沈静松把稿纸抹平,说这期《晨钟》就把这篇放在第一篇。

他问方晴需不需要配图,方晴说画一扇窗,窗台上搁着旧布鞋。

她拿铅笔在纸上勾了几笔,窗框简简单单,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只照亮了布鞋的一小半。

李远看了,称赞:“比画燕子好。”

方晴头也没抬:“那当然了。”

周纪言没有停留太久,又闲聊一会儿就起身要走,沈静松去送他。

校园里,沈静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简言先生,我看出来您不是一般人了,您今天出手这么贵重……”

周纪言失笑:“这话说起来有些自大,只是我的确不缺钱,还颇有家资。以后你们缺什么,可以写信告诉我。我不图你们什么,只是想支持年轻人的事业。”

沈静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点了下头,又再一次握手。

“先生,晨钟社欢迎您随时来。”

周纪言笑着说好,拎着空了的手提箱沿梧桐树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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