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案后
接下来福尔摩斯在一天内完成了证据链的对应。
“完全够了。”雷斯垂德把手按在桌面上,用一种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的语气说。
“不过还有一件事,”雷斯垂德转向福尔摩斯和伊迪斯,“他家里请的律师昨天已经向法庭递交了精神状况评估的申请。”
伊迪斯和福尔摩斯同时看向他。
“温斯洛的律师声称他长期患有神经衰弱症,在案发前后情绪极度不稳定,无法对自己的行为承担完全的刑事责任。如果评估通过,他不会被关进监狱,会被送进一家私立疗养院,由他的家属支付费用——按照英国法律,那意味着他可能在那里住一年就被宣告康复,然后回到他的庄园。”
然后福尔摩斯开口了:“他申请精神评估的依据是什么?”
“他主治医生的一份证明,以及他家族里几位长辈的口头证词。”
“那他的日常行动呢?”福尔摩斯问,“他在过去一年里是否表现出任何神志不清的迹象?”
“相反——他按时参加议会辩论,定期处理家族产业账目,与他的妻子保持正常的夫妻关系。”
“那么他的辩护策略就有问题了。”福尔摩斯说,“一个能够持续一年处理地产账目、参加议会辩论、维持婚姻生活的人,在一个特定节点上忽然发作到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在逻辑上是不连续的。”
雷斯垂德问道:“法律上怎么证明这种逻辑不连续?”
“用他自己的行为记录。”福尔摩斯说,“精确的计划性无法与神志不清兼容。同理,一个真正精神失常的人不会记得在正确的顺序下该做什么事情。”
……
虽然福尔摩斯帮忙搜集了很多确认性的证据,但是最终仍然没有确定温斯洛的罪名。
因为温斯洛勋爵的律师团队在法庭上成功地将所有证据都解释为“一个精神失常者的非理性行为”。
他们声称,温斯洛勋爵在案发前夜曾因失眠而服用过量鸦片酊,导致次日出现幻觉与妄想,因此他的一切行为——包括那些看似有计划的步骤——实际上都是幻觉驱动下的无意识举动。
由于特定的陪审团制度,陪审团最终采纳了“精神失常”的辩护,温斯洛勋爵被送往一家私立疗养院,而非监狱。
在英国,所有平民、新晋爵士、内阁大臣(只要不是世袭男爵及以上贵族),哪怕是高官,一律走王座法院和平民陪审团。
而审判世袭贵族时没有平民陪审员,裁决主体是在场出席的上议院世袭世俗贵族(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
中世纪贵族认为:贵族的荣誉、身份,只能由同等身份的同辈评判,不能由普通平民审判贵族的罪与荣誉。
所以这项封建贵族阶级特权一直延续到维多利亚时代。
阶级与阶级之间天然形成阶级抱团。
为了维护整个贵族阶层的整体体面,贵族同侪审判中尽量避免出现“贵族被绞刑处决”的公开判例,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以证据瑕疵、精神失常做无罪或轻罪认定,极少做出死刑判决。
不过贵族本身也尽量避免启用这个审判程序,一旦走到贵族法庭开庭,就代表丑闻彻底捂不住,社交声誉已经毁灭性受损——这还是在贵族同侪审判在19世纪已经大幅式微的情况下。
......
判决生效三天后的下午,伊迪斯收到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没有署名,但纸张是厚实的象牙白色棉纸,折痕笔直,边缘裁切得极其整齐。
字迹是女性所书,笔触克制而端正。
内容用极简洁的措辞写就:
“班纳特小姐,我听闻您在克里剧院的调查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如果您方便,我很希望与您见一面。星期六下午四时,格林公园南门。咖啡馆的二楼靠窗座位。”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伊迪斯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判断。
她折好字条,放在书桌抽屉里。
星期六下午四时,伊迪斯准时出现在格林公园南门,为此她还让班纳特太太把她打扮得务必体体面面的,比如穿上粉色的裙子啦。
如果被最近的案件吓得谁都不敢见,那她就不是她。
然而约定的座位上坐着一位衣着素净的女士。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领口是一枚银质胸针,形状简洁。
她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五官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之后显现出来的从容。
她看到伊迪斯走近,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
“班纳特小姐,请坐。”她的声音比伊迪斯想象中更柔和,“谢谢你愿意来。我听说你在这桩案子里做了很多。”
伊迪斯在她对面泰然坐下。
咖啡馆的二楼很安静,下午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斑。
“温斯洛夫人。”伊迪斯说。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温斯洛夫人端起面前的茶杯。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格林公园上——那片蓊郁的树冠在午后阳光中泛着温润的绿色,几只鸽子在草坪上慢慢踱步。
“聪明的女孩,我就知道我不用说你也知道我是谁。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你查到了什么。”她开口时语气很耐人寻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伊迪斯没有回应她的称赞。
按照她的猜想,温斯洛夫人接下来应该会有一些不恰当的态度——毕竟她让她的家庭陷入了困境。
温斯洛夫人把茶杯放回碟子里,“他在外面做的事,我一直都知道。不是第一次了。前年是一个在切尔西开画室的女人,去年是他的一个远房表妹,今年是那位女高音。每一次,我都等着他自己收手,但他没有。”
她顿了一下,用一种冷漠地语气继续说下去:“他比我更怕这件事暴露。不是因为怕我伤心——他没有那个能力。他只怕我知道,因为只有我和我的父亲能让他失去他真正在乎的东西——名誉、地位和那些靠婚姻维系的地产契约。这件事比任何谋杀都更让他恐惧。”
伊迪斯有些意外地听着。
温斯洛夫人把目光落在伊迪斯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已经做过决定之后才有的彻底沉寂。
“所以,您希望我怎么做?”伊迪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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