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政治经济学的课堂(上)
跟来时候的惊心动魄相比,回程的旅途显得格外平静。
没有风暴,没有意外,没有大船倾覆之灾。
船上的日子漫长而单调,伊迪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上,看海平线在眼前无尽地延伸。
偶尔有海豚跃出水面,在船头前方划出银灰色的弧线,她便盯着它们看很久,直到它们消失在海浪里。
从利物浦港到伦敦的火车上,伊迪斯透过车窗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熟悉的英格兰天空。
跟波士顿那种清透的秋日光线完全不同——这里的云层更厚,空气里带着煤烟和湿泥的气味,田野间的树篱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物。
伊迪斯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在波士顿被压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轻轻地、缓慢地松开了。
七月到九月的跨大西洋之旅、学术交流、绑架和枪战——整个夏天像一场被压缩得太紧的梦境,而现在火车驶入伦敦郊区,那些梦境正在褪色,变成一种可以讲述而非必须承受的往事。
回到伦敦后的第一件事,是去UCL行政办公室确认延后考试的手续。
因为赴美学术交流是比较正式的行程,校方在收到弗朗西斯·达尔文的说明信后,很爽快地批准了伊迪斯七月应该参加的中级学士考试延后申请。
至于玛丽、莉迪亚和凯瑟琳以及乔治安娜她们有另外的借口。
四人将在九月中下旬参加补考,通过后方可学习高阶课程。
于是伊迪斯的节奏正在被教科书和练习题的节奏重新覆盖。
考试进行得很顺利。
成绩在一周后公布:伊迪斯·班纳特,中级学士考试——全部课程优等通过。
玛丽、莉迪亚和凯瑟琳也都通过了——虽然莉迪亚的大部分课程只有合格,但她本人对此毫不在意,她说“能过就行”。
凯瑟琳的拉丁文作文拿到了良好,这让她高兴得专门买了一顶新帽子庆祝。
玛丽的大部分课程拿到了优秀,这让她也高兴地买了好几本书。
于是几个人正式进入了UCL第二年课程。
第二年的课程表比第一年更密集,伊迪斯选了政治经济学作为主修方向,同时保留了一门统计学的旁听——她觉得理解很多经济现象需要的不只是文字描述,还需要数据的支撑。
拉丁文比较好的玛丽选择了古典文学,同时打算旁听古希腊罗马古代史,课表排的并不轻松。
其他姐妹还有乔治安娜都选择了较为容易的现代语言,因为她们加入了不少社团,并不是伊迪斯那样的高精力人,想在课业上稍微放松一些,把更多精力放在社团活动上。
上政治经济学的第一堂课就让伊迪斯印象深刻。
她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注意到讲台上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面孔。
那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件有点旧的深灰色外套,领结打得不太整齐。
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一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在学术圈里不太常见的、近乎急切的神色。
他站在讲台后面,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敲击着。
“各位同学,”他开口了,“我是威廉·斯坦利·杰文斯教授,从本学期起担任政治经济学的课程主讲。你们之中如果有人读过我在1865年发表的《煤问题》,或者我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也许你们知道我的研究方向。”
伊迪斯在座位上坐直了一些。
杰文斯。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出版于1871年,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他用量化分析的方法来研究经济活动,这在以文字描述和经验观察为主的英国经济学界里,被很多人视为异端。
他的核心理论是边际效用——认为商品的价值不是由生产成本决定的,而是由消费者对最后一单位商品的效用来决定的。
这个观点跟李嘉图和穆勒的劳动价值论几乎完全相反,不过也可以说是现代微观经济学起点。
学经济学一般要先建立一个共同问题:商品为什么有价格?贫富差距怎么来?社会应该怎么发展?
而大部分学者的观点分歧,其实就在于他们看待‘财富与公平’的方式完全不同。
李嘉图认为,一切商品的价值都来自劳动与成本,国家应当彻底放开自由贸易,让工商业繁荣,只是地主的地租会不断蚕食社会收益,而工人的薪资终究只能维持温饱。
穆勒继承了李嘉图的看法,却更加温和,他承认自由市场能够创造财富,却相信贫富差距并非市场的必然,而是制度与分配不公造成的,因此无需推翻现有秩序,只需通过立法、救济、保护劳工、约束特权,慢慢改良社会即可。
以上两位的理论也是被后世宏观学者大量借鉴,算是宏观经济学的起源。
杰文斯则跳出了前辈的框架,他不认为劳动决定价值,在他眼里,物价高低从不由生产成本决定,而由人的需求、渴望与取舍而定,市场只是众人主观欲望汇聚而成的结果,无关剥削,只关乎供需变化。
杰文斯之所以被许多学者视作激进,是因为他推翻了李嘉图、穆勒流传数十年的根基。
长久以来人们都相信,商品的价值由耗费的劳动决定,可他提出,价值来源于人的欲望,和付出多少劳动没有必然关系。
这套看法打碎了旧经济学的骨架,再加上他尝试用数学演算解释市场,在习惯文字论辩的学者看来,既颠覆传统,又显得空洞主观,自然难以被接纳。
实际上以上观点中杰文斯还真不是最激进的一位——虽然他被打为小众激进,也有很大的进步性,但在经济学界他也属于改良派,也没能建立一套完整学说。
以伊迪斯这个在后世学过宏观经济学和微观经济学的人看来,这个时代马克思的观点是最为彻底也最为冷酷的,他同样相信劳动创造一切价值,但他指出,工人创造的财富远多于所得工资,资本家凭借占有工厂与工具,无偿拿走了劳动者的剩余价值,因此贫富差距不是分配问题,而是制度本身的结构性剥削,温和改良永远无法根除矛盾。
当然,微观、宏观,是后世学者才划分出来的门类,李嘉图与穆勒的理论包罗万象,既探讨商品定价,也讨论一国财富、贸易与贫富,可以说是两条分支共同的源头。
杰文斯另辟蹊径,专注研究人的需求如何决定价格,专注个体交易,正是后世微观经济学的开端。
至于马克思,他一边剖析单个工厂里劳动与资本的关系,一边推演整个社会资本不断集聚、贫富撕裂的大势,形成了一套独立完整的经济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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