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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盆冷水


“你个骚货!不要脸的养汉精!”

一盆冷水从窗户缝里泼进来,掺着碎冰碴子,顺着脖子往下淌。翠莲猛地坐起来,棉袄湿了大半,冷风一钻,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天都大亮了还挺尸!我家的鸡又少一只,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王二嫂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翠莲认得这声音。王二嫂每天不骂她三回,嗓子眼就发痒。

翠莲没吭声。她把湿棉袄脱下来,团成一团扔在炕脚。柜子里只剩一件出嫁时做的红底碎花褂子,洗得发了白,领口磨出毛边。她套上,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照:二十三岁的脸,皮子还算白净,眼窝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用手拢了拢头发,别上一根竹簪。

外头的砸门声又响了。这回是王二嫂的男人王栓,声音倒比他婆娘低些:“翠莲,你出来说清楚。”

翠莲拉开门闩。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王二嫂叉着腰站在院门口,身后围了三四个看热闹的婆娘。王栓缩在后头,眼神往翠莲身上溜了一圈——从脸滑到胸口,又赶紧移开。翠莲看见了,没说话。

“我问你,”王二嫂往前逼了一步,“我家的芦花鸡,昨儿黑下还在,今早就没了。你院子离我家最近,不是你偷的是谁?”

翠莲说:“二嫂,我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偷你的鸡?”

“吃不饱?”王二嫂啐了一口,“你吃不饱,你身上那二两肉可养得白着呢!谁知道你夜里接几个客,换多少好东西?”

几个婆娘笑成一团。有人低声说:“可不是,守寡三年了,能闲着?”

翠莲脸烧得像火。她攥紧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王栓咳了一声:“翠莲,不是我说你。你一个人住,院门也不关好,夜里什么东西都进得来。昨晚上我瞧见马六在你墙根底下转悠……”

“你瞧见马六你不撵?”王二嫂一巴掌拍在王栓背上,“你眼珠子就盯着人家墙根底下转悠?”

王栓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翠莲深吸一口气:“二嫂,你的鸡真不是我偷的。你要不信,你进屋搜。”

“搜就搜!”王二嫂推开翠莲,大步跨进院子。

堂屋就一张瘸腿桌子,两口破碗,半罐凉水。里屋一铺土炕,一卷薄被,炕角堆着两件旧衣裳。灶台上半块杂面窝头,硬得像石头,上头落了一层灰。

王二嫂翻了半天,连鸡毛都没找见一根。她脸上挂不住,转身看见灶台那半块窝头,一把抓起来:“这是什么?”

“窝头。”翠莲说,“我昨天的晚饭,没吃完。”

“呸!”王二嫂把窝头摔在地上,“你一个寡妇,能吃上白面?这肯定是用我家鸡换的!”

翠莲盯着她,一字一句说:“二嫂,那是杂面。你掰开看看,里头全是麸子皮。”

王栓捡起窝头掰开,果然是黑乎乎的全麸子。他看了看自家婆娘:“算了,走吧。”

王二嫂啐了一口:“算你走运。我再丢一只鸡,就去族长那里告你。寡妇偷东西,那可是要游街的!”

说完,扭着肥屁股走了。几个婆娘跟着散了,临走还回头看了翠莲一眼,嘴里嘀嘀咕咕。

翠莲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吹得那扇门来回晃悠。她蹲下身,把那半块窝头捡起来,吹了吹灰,放进灶台边上。

她想哭,但眼睛干得很,挤不出一滴泪。

她嫁到这个柳沟村五年了。头两年,男人柳大壮还没死。大壮是个痨病鬼,走两步就喘,地里的活全指着她。新婚那天夜里,大壮连炕都没上,缩在外屋咳嗽了整晚。她就那么穿着嫁衣坐了一宿,硌得屁股疼。

三年了,大壮死了三年了。公婆早就不在了,只有一个光棍公公柳老栓,五十多岁,身子骨倒硬朗,住在村西头,隔几天来一趟,端一碗粥,拿眼睛剜她。那眼神翠莲懂,看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走回灶台边,把那半块窝头掰碎了泡在冷水里,呼噜呼噜喝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她得下地。村东河滩上有两分地,是柳大壮留下的。说是地,其实就是沙窝子,种啥都收不了几颗。但总比没有强。

翠莲锁上门,顺着村路往东走。

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几个男人蹲在树下抽旱烟。打头的就是马六,三十来岁,光棍一条,脸上有道疤,村里人说是跟人抢地盘叫人划的。他看见翠莲,眼珠子一亮,吹了声口哨。

“哟,柳家嫂子,这么早下地?”马六站起来,挡在路中间。

翠莲侧身想绕过去,他跟着横了一步。

“嫂子,昨儿夜里我梦见你了。”马六咧嘴笑,露出一嘴黄牙,“梦见你给我暖脚。”

旁边几个男人哄笑起来。有人喊:“六哥,光暖脚不够吧?”

“那可不,”马六盯着翠莲的胸,“嫂子身上暖和的地方多着呢。”

翠莲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让开。”

“不让。”马六伸手要摸她的脸。

翠莲猛地抬头,眼珠子瞪着马六。那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马六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翠莲趁他愣神的工夫,从他身边挤过去,步子快得像跑。

身后传来马六的笑骂:“臭娘们,早晚让你服服帖帖!”

翠莲不回头,一直走到河滩地才停下来。腿软得站不住,蹲在地头上大口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

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去年冬天旱,苗都没出齐。她蹲下来薅草,指甲缝里全是泥。薅着薅着,眼前忽然出现一双黑布鞋。

她抬起头。

族长老泰山站在面前,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新的蓝绸马褂,手里拄着根黑漆拐杖。老头子在村里说一不二,祠堂归他管,田地归他管,连谁家媳妇该挨打也归他管。

“三娘,”老泰山笑眯眯的,声音像含着一口痰,“地里的活你一个妇人家做不了。”

翠莲站起来,低头叫了声“族长”。

老泰山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翠莲闻到一股旱烟味和老头的体味,混在一起,冲鼻子。

“族里商量过了,”他说,“你家那两分地,今年租给王栓种。每年给你两斗粮食,够你嚼谷了。”

翠莲心里一沉。两斗粮食,半年都撑不过去。她刚想说“不行”,老泰山的手已经落到了她腰上——好像是不经意地拍了拍。

“你放心,”他的手没拿开,粗糙的手指隔着薄褂子按在她肋骨上,“有我在,不会让你饿死。”

翠莲僵住了。

老泰山收回手,语气平平淡淡:“祠堂好些日子没扫了。你下午去扫一扫。上供的果子,你拿两个回家吃。”

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翠莲蹲回地上,继续薅草。指甲断了一根,血丝渗出来,她没觉得疼。远处村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天阴下来,像是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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