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巫王神威!天佑滇国
奴隶至少还有两百出头。
武士们开始往鼎里投入活的牛羊。
蹄子被绑着,嘴被缠着,扔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两百多名奴隶被分成小队,十人一组,陆续押上祭坛。
流程和之前一样。
扒衣服,丢进去。
我看到之前那个背上有三道鞭痕的瘦男人了。
他没挣扎,被武士推到鼎沿的时候,他闭上眼睛绝望的翻了进去。
鼎里的声音不再是尖叫,人太多了,挤在一起,声音混成一团。偶尔有一声特别尖利的叫声从里面穿出来,很快就被其他声音盖过去。
那个孩子的声音,我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巫王站在祭坛最高处,站在烟气和血雾之间。
他身上的颜色正在恢复。嘴唇从灰白变回淡殷红,皮肤从透明变回瓷白。
他的头发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飘扬。
鼎中两百余人的惨叫声渐渐变弱,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
巫王睁开眼。
他走到沙盘旁站定。
“天谕启示——”
他的声音穿透了整个营地。
“此战,大胜。”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术士们立刻跪倒在地,狂热地高呼:
“巫王神威!天佑滇国!”
紧接着,祭坛下的黑甲武士们也举起了手中的长刀,整齐划一地用刀柄敲击胸甲,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巨响。
“巫王!巫王!巫王!”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我却只感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我胃里一阵翻涌,来不及找东西接,侧过身就吐了。
什么都没吐出来,那块饼和肉汤早就消化了,干呕了几下,只吐出一点酸水,烧得嗓子疼。
外面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我瘫坐在车厢角落,后背靠着木箱,浑身发抖冷汗把中衣湿透了。
我想起前几天。
前几天巫王在寝殿里一剑砍了那个少女的头,我害怕过,恶心过,但我告诉自己这种事在这个时代很常见,他是王,他有这个权力,我只要不犯错,就不会轮到我。
后来在偏院里住了七天,他没来找过我。阿雅说他每天杀人,可我没亲眼看到,就当故事听了。
甚至——
甚至到后来被他叫去第二次的时候,我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心里想的是“客观讲这张脸真的好看”。
我在脱敏。
我在对他的残暴进行心理脱敏。
他只杀了一个人,我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他对我没有额外施暴,我告诉自己“他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他长得好看,我居然还有心思评价他的长相。
我在合理化他。
两百多个人。
被扒光衣服丢进烧红的鼎里。
活人,活生生的人。有一个孩子,可能只有七八岁。
那只从鼎沿伸出来的手,皮肉脱落露出筋膜,被刀砍断之后手指还在抽搐。
我又干呕了一下。这回连酸水都没了,胃痉挛的疼痛让我蜷起身子。
那个背上有三道鞭痕的瘦男人自己翻进鼎里的画面反复出现在我眼前。
他没挣扎,不是不怕死,是知道挣扎没用。
在被鞭子抽、被踩在地上、搬那些比自己还重的石砖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间。
沈莹,你清醒一点。
他不是一个脾气不好的暴君。阿雅的话我当时听进去了,但没真正理解。
“不要把他当人。”
阿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认真。
她在那座宫殿里待了六年,她见过的比我多得多,她不是在吓我。
而我用了七天时间,差点把这条保命的忠告忘干净了。
营地里重新点起了火把,侍从们开始分发晚膳,一切仿佛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肉香,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我蜷缩在牛车最黑暗的角落,把头埋在膝盖里,不敢动,不敢出声,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耗子。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被轻轻掀开。
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羹被端了进来,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切好的肉。
我努力平复情绪,直接端起米羹,不敢去看那碟肉,我怕我忍不住吐出来。
连续两天都在赶路,我没有再见到巫王。
除了每天固定有侍从送来米羹和肉干,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我。我安分地待在牛车里,绝不露头。
队伍在一处山谷驻扎。
我被分配到了营地边缘的一顶单独的小帐篷。
来送水和用品的是个生面孔的灰袍侍女,她一言不发放下东西就走。
侍从们对我的态度说明了一件事——在这支队伍里,我的地位很尴尬。
不是主子,因为巫王没给我任何名分;不是奴隶,因为我是巫王的床侍。
所以他们选了一个折中方案:敬而远之,不亲近也不怠慢。
扎营后,巫王的牛车停在营地正中央。
不断有穿着道袍的术士被召集进去。
我猜测巫王应该是下达了一些命令,
休整了两天,队伍重新拔营。没人管我,我自觉的重新坐回牛车里。
车轮碾过焦土,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烟熏味,我没忍住,掀开车帘一角。
外面的天是灰色的。
路边的村寨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几口被砸得粉碎的石磨横在路中间,旁边的水井里飘着泛白的死牲畜。
前方,几百名黑甲武士用长矛驱赶着一群百姓朝西边走。
那是一条与我们截然相反的路,人群绵延不绝,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孩子。
一个老妪背着个破包袱,步子慢了半拍。武士没有废话,直接用长矛的木柄重重捣在她的后背上。
老妪扑通一声栽倒在路边的泥水里,包袱散开,几件破衣裳滚落出来。
“走!”武士用语言呵斥。
老妪没爬起来,后面的人群麻木地绕开她,继续往前挪。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她怀里的婴儿大声啼哭。妇人手忙脚乱地去捂孩子的嘴,旁边的武士已经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妇人怕极了,立刻跪在地上,死命把孩子的脸压进自己怀里,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我不忍再看,放下车帘。结合我学过的历史知识,我怀疑巫王用的第一策,坚壁清野。
滇池以东,不留一粒粮,不留一口水,不留一个人。
我把自己重新缩进黑暗的车厢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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