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雮尘珠
这七天一次的同床是停不了了是吧?
阿雅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尖还在不住地发抖:“夫人,奴婢听说了,前线……前线打得好惨!咱们的军队死了好多人,夜郎国的蛮子厉害得很,见人就杀,您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示意她冷静。
指了指门外侍立的灰袍侍女,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不去,就是死。
没有时间给我悲春伤秋,灰袍侍女已经开始催促。
所谓的“收拾”,不过是把几件换洗的衣物用布包起来。阿珍不知从哪摸出两块干硬的糕饼,塞进我的包裹里,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
我被带离了偏院,阿雅和阿珍跪在院门口,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巫王府外,一支千人规模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这根本不像一支军队。
队伍前面是一百名身穿黑色皮甲的武士,他们神情冷漠,腰间挎着弯刀,背后负着弓弩,和巫王寝殿外的守卫是同一类人。
队伍中间,是几百名被绳索捆成一串的奴隶,他们衣衫褴褛,眼神麻木,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队伍最后,是数百名侍从,推着一辆辆装满各种陶罐、木箱和古怪器皿的推车。
我被安排上一辆由四头黑牛拖拽的牛车。
显然这些人没把自己当主子,车里放着很多巫王要用的杂物,包括一些竹简,器具。
但也算是特殊照顾了,知道把我和那些侍人分开。
我这地位也是尴尬,奴不奴,主不主。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抱紧了我的小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出了宫城,我掀开车帘回头看,身后的队伍在火把光里看不到尾。
巫王出征,不是去打仗,是把整座宫殿搬着走。
远远能看到,一架比所有车辇都大的座驾,八头牛拉着,车厢封闭,通体漆黑,顶上插着一面旗。旗帜上绣的图案我认出来了:蛇缠蛙,蛙背上立着长嘴鸟。
三界合一,巫王的徽记。
队伍走了整一天。
黄昏扎营的时候,我两条腿都坐麻了。
营地的规模吓了我一跳。仅一个下午的功夫,奴隶们就搭起了几十顶帐篷,中央那顶最大的黑色帐篷被六根铜柱撑着,帐顶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响。
巫王的帐篷。
侍从端来了吃的,不是米羹了,是一块硬邦邦的饼和一碗肉汤。
行军伙食,我啃着饼,汤趁热喝了,胃里总算暖和起来。
一群侍人围在一起,声音压到最低。“刚才去领食水的时候,听前头的武士聊天。”
我悄悄竖起耳朵。
“他们说……夜郎军已经过了哀牢山东麓。”她的脸在火光里发白,“先锋距离我们不到五天的路程。”
可能是坐的太久,巫王也下了牛车。
他手里托着一颗珠子,仿佛在感受它的脉动。
他没有看身后的千人队伍,没有看前方的道路,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沉浸在那颗珠子上。
就在这时,他仿佛感觉到了我的视线。
他忽然抬起头,隔着数百步的距离,穿过拥挤的人群和囚车的栅栏,那双浅色的、非人的眸子,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连忙避开目光。
脑子里都是那一枚眼球大小的珠子。
它并非晶莹剔透,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沌的骨质色泽,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凤凰图腾般的血色纹路。
它没有发光,却仿佛在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线,珠子深处,似乎有一个无尽的漩涡在缓缓转动,让人看一眼就心神欲裂。
这,就是传说中来自鬼洞的凤凰神宫的至宝——雮尘珠。
饼硬得硌牙,肉汤里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喝到嘴里有股土腥味。
我啃完最后一口饼,用手背擦了擦嘴。
牛车外面忽然嘈杂起来。
脚步声、呵斥声混在一起。我掀开车帘一角,看到武士们正驱赶着奴隶往营地中央搬运石砖。
石砖很大,一块至少有百来斤,两个奴隶合抬一块,有的干脆四个人抬。他们的脚上拖着铁链,每走一步链子就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摔倒了,石砖从他手里滑脱,砸在旁边一个奴隶的脚面上。那人闷哼一声,脚面上的皮肉立刻翻开,白骨从血肉里支出来。
武士走过去,没看伤者,只看了看石砖有没有碎。
一鞭子抽在摔倒那人的背上。
那人趴在地上抖,想爬起来,手撑了两次没撑住。
武士一脚踩在他后腰上,回头看了看后面的队列,抬下巴示意其余奴隶继续搬。
没人停。
谁都没有看地上那个人一眼。
脚被砸碎的那个奴隶自己把骨头摁回肉里,拿脚链上的破布缠了两圈,单腿跳着去抬下一块石砖。
我放下车帘。
手在抖。
我把自己缩进车厢角落,抱紧膝盖。
车厢里堆着巫王的竹简和器具,我不敢碰,只是靠着一只木箱,闭上眼。
外面的声音没停。
鞭子声、铁链声、石砖砸地声、偶尔一两声闷哼——没有惨叫,他们连叫的力气都省了。
我把脸埋进袖子里。
这不关你的事,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连话都说不出来。就算说得出来,你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床侍,在这个地方,在这支队伍里,你的命和外面那些奴隶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巫王还没有对你厌倦。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些。
管用吗?不太管用。
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把头埋得更低,捂住耳朵。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鞭子声,没有铁链声,连风声都小了。
我松开捂着耳朵的手,从车帘缝隙往外看。
祭坛垒好了。
营地正中央,一座三层石台拔地而起,目测两丈多高。
石砖垒得严丝合缝,表面刷了一层暗色的涂料。
台顶正中安放着一尊黑陶大鼎,比我在巫王内室见过的那只三足小鼎大了几十倍,鼎口宽到能并排站三个人。
鼎底铺满了百草,混着不知名的粉末,从车帘缝隙都能闻到苦涩的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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