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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采不上样的人


四十三个名字的排查,从第二天铺开。

由头是统一的:积年旧案例行复核。李扬带三个组,一组一组地跑,见了人就那几句话,不多问一句,也不少查一分。

难的在找人。

厂子黄了十年,档案里留的都是旧地址。老家属院拆了一半,剩下的住户换了两茬。电话号码十有八九是空号。四十三个人,光把人找齐,前后跑了九天。有的在送煤气罐,一天上六趟楼;夜市摆摊的那个,收摊都后半夜了;还有一个在殡仪馆开车。

采样是自愿的。李扬每次都把话说在前头:您可以不采,不采我照实写进卷,不强制。

大多数人听完就把袖子撸上去了。十年前那桩案子,厂里人都记得。有个在殡仪馆开车的,采完还问了一句:那姑娘的骨灰,当年是不是没人认领。李扬照实说,家里人接走了。

采样点定在暂住地或者派出所,一人一份知情同意书,签字按印,采样管当场编号封口,随采随送。九天里送检三批,检验室那头轮着做。

排到第十九个,那人一开口就说自己案发那阵在外地打工,家里能作证,不用采。

李扬还是把同意书递了过去。

“不在场的话,得有能查的东西撑着——考勤、车票、住宿登记。”他说,“家里人一句话,写进卷是证言,不是排除。真排除您的,是分型。”

那人想了想,把袖子撸了。后来查下来,他那阵子确实在外地,两头都对上了。

排到第二十六个,人不肯。当年机修班的老班长,六十出头,手往身后一背,堵在院门口。

“十年前你们查过一遍。那阵子我媳妇天天疑我,家里差点散了。今儿又来,我犯什么法?”

郑海峰没往里挤,也没抬证件。“您可以不采。我写进卷:本人拒绝,无强制。”

“那你们不就当我有鬼。”

“不当。采了,排除您的是分型不是态度;不采,也不能拿这个说您什么。”

老班长看了半晌,没伸胳膊。第三天早上,人自己找到驻地,坐下把袖子撸上去。

“我媳妇让我来的。”他说,“她说早采早清净。”

真正卡住的是第三十一个。

“人四年前没的。”李扬把一张死亡证明拍在桌上,“肝癌。走的时候五十九。”

屋里的笔停了。

“死了的,就跳过去?”有年轻队员问。

“跳不得。”温则鸣把那张证明拿起来看了看,“他死了,这一条既证不了他清白,也定不了他嫌疑。两头都不能凭猜。他要是不排除,将来法庭上就是一个洞:四十三个人你查了四十二个,剩下那个死了你没查,你凭什么说不是他?”

“可人都烧了。”郑海峰说,“上哪采去?”

“人烧了,病历没烧。”

“采不到人,采他生前留下的。”

温则鸣让李扬去调这人临终前的住院病历。肝癌确诊要做穿刺活检,取下来的组织按规定做成石蜡块留档,医院一般存十五年。

第三天,病理科回话:蜡块在。编号、登记、领取,一样不缺。

调蜡块要走手续:死者家属的知情同意,医院医务科的批准,取材登记。李扬跑了两天,家属那头没为难,只问了一句,会不会打扰他。

“不打扰。”李扬说,“取一小块,检验完了照原样封回去。”

从一块封了四年的石蜡里取出DNA,和绳结内圈那个分型比。结果出来:排除。

排查表上,那个名字后头补了两行小字:本人已故,经病理存档组织检验排除。备注栏里附了蜡块的编号。

“又是一个把东西留下来的地方。”崔工感慨了一句。

温则鸣在排查表上那个名字后面划了一道,跟前头三十个划得一模一样。

四十二份排除记录,温则鸣抽了七份回头复核:采样点、编号、送检时间、比对报告,一份一份对过。有一份的采样地点写岔了一个字,退回去重做。

到第九天下午,白板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没划掉的名字。

“祝跃进,机修班钳工。”李扬念了一遍,“采不上样。人不在本地。”

屋里有人往前凑了一步。

“别。”温则鸣先摁住了,“刚才那位老班长不肯采,咱们说不能拿这个说他什么。这个人采不上样,也一样。不在本地不是罪。”

“可他现在是四十三个里唯一一个没排掉的。”

“那也只是没排掉。”温则鸣说,“离‘就是他’,还差最要紧的一步。”

祝跃进的底子,郑海峰那头查回来了。

“出事之后,他没走。”他把厂里的考勤翻开,“照常上班,一天没耽误,那半年考勤比谁都齐整。年底第一批买断工龄,几十号人一块儿下岗,名单上有他。走了以后去南方,十年没回来。”

“当年为什么没盯上他?”

“因为他身上没一处值得盯。”温则鸣说,“查的是跟许秋萍有交集、有摩擦的人。一个不同车间、从没跟她说过话的钳工,凭什么进重点?他要是转头就跑,四个月拉网排查头一个把他捞出来。可他没跑,是跟着几十号人一块儿下的岗。”

李扬从旧卷里翻出一页笔录。大排查里的例行询问,问案发那夜在哪儿,他答:下了班回住处睡了。

没人核实,也没必要。全厂几千号人,这样的笔录几百份。

“他不是逃。”韩东升说,“逃是当天就没影,那才扎眼。他是等——等风头过去,等厂里裁人,混在一批走的人里一块儿走。走得那么普通,十年没人想起他。”

祝跃进的十年是这样的:下岗后辗转几个工地,在南方一个小城落脚,还干机修老本行。没结婚。人缘不错,工友说他老实、肯帮忙,有一年工地垮方,他帮着扒出两个人,厂里挂了面锦旗。

“好人?”苏晓棠捏着那页材料,说不出话。

“那个雨夜之后,他就成了个好人。”温则鸣把那面锦旗的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老实,肯帮忙,救过人。谁能想到十年前一条雨夜的路上,他掐死过一个姑娘。”

“那也可能真是个好人。”韩东升把材料合上,“别忘了咱们手里是什么。两条‘像’,没有一条‘是’。他救过人是白纸黑字;他杀过人,眼下还只是推断。”

“所以这一环一天不补上,他的名字一天不能往外说。”温则鸣说。

“怎么补?”

“他本人的东西。”温则鸣说,“得跟绳结内圈那个分型,对上。”

“人在八百里外。”郑海峰说,“一动他,就打草惊蛇。”

“那就不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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