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一个都没长成
许秋萍老家在邻县的乡下。父亲早没了。家里还剩两口人:她母亲,还有弟弟。
弟弟叫许秋生。案发那年,十五岁,读初三。
“她一个月工资寄一多半回家,”李扬把材料摊开,“供的就是这个弟弟念书。她自己在城里租最便宜的房,走在最黑夜里,省下的每一分,都是弟弟的学费。”
“那孩子念书怎么样?”苏晓棠问。
“还不错。”李扬抽出一张复印件,是学籍档案,“班里前几名。老师评语写着‘可造之材’。姐姐信里跟他说,考出去,别回这穷地方。”
档案翻到下一页,苏晓棠的手停住了。
学籍记录,停在案发那年的九月。
“下学期……”她说,“那岂不是。。。。”
姐姐六月出的事。那笔“下学期的”学费,是她寄出的最后一笔。九月开学,许秋生没有回学校。
往后的许秋生,档案里换了一副模样。一连串打工记录,零零碎碎,没一个长的:县城的工地,市里的物流仓,夜市摆摊,工厂流水线。干几个月,换一个地方。十年,没一份带社保的工作。
“十五岁辍学,十六岁进工地。”李扬把记录一张张铺开,“他姐想让他考出去。他最后走的,还是他姐走过的那条路。”
检验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还有一样,顺手核了。”李扬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当年专案组查情感纠纷,查过她处没处对象,走访了工友、房东、老家的邻居,结论是没有。这回我又走了一遍,还是没有。”
“也就是说,那条线十年前就走空了,今天再走一遍,还是空的。”温则鸣说,“不是当年查得不细。是方向本来就不在那儿。”
杀她的人跟她无冤无仇,不认识,也说不上话。要从四十三个名字里揪出那一个,能倚仗的只有一件雨衣。
“家属这头也得走一遍。”李扬又抽出一沓,“真破了案,得通知近亲属。卷里那十张来访回执是她妈签的,最近的一张也是三个多月前的了。人现在还在不在那个地址,联系谁,得先弄清楚。”
“接待台账里有。”他说,“我调台账,是为了找联系人。”
台账翻开,联系人是找着了。可翻的时候,另一样东西自己跳了出来。
来访登记上,除了许母,还有一个名字。
案发头一年,许秋生就开始往市局跑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一趟一趟地来,问同一句话:我姐的案子,什么时候破。
第一年,来了十几次。第二年,还在来。
来访人那一栏是他自己签的。温则鸣一页一页翻过去。头几张,字写得又大又用力,一笔一画,像是怕人认不出。翻到后面,字缩小了,也快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把一件事跑成了熟门熟路。
他忽然想起卷末那沓来访回执上,许母那个一年比一年抖的签名。
一个家里的两个人,在两本簿子上,各签各的,谁也不知道对方签到了第几年。
“第三年呢?”温则鸣问。
“第三年断了。”李扬把台账推过去,“最后一次登记之后,再没有他的名字。”
温则鸣拿起那本台账,又拿起那沓打工记录,把两样并在一起看。
许秋生停止上访的那一年,正是他的打工记录里第一次出现“长期”两个字的那一年。他在一家水泥厂,一口气干了三年,那是他十年里最稳的一段。
也是他母亲第一次住院的那一年。
李扬又调出一份就医记录:母亲那年一场大病,前后住了两次院,欠下的医药费,是许秋生用那三年水泥厂的工钱一点一点还上的。同一年,村里给这个家办了低保。
一头是躺在医院的娘,一头是要还的债。
“他不是不问了。”温则鸣把两沓纸放下,“是问不起了。”
“跑一趟要钱,要误工,要跟一桩看不到头的案子耗。他一个二十岁不到的人,只能先得把这个家撑住。”
“他把嘴闭上,不是因为不想给姐姐讨公道。”温则鸣看着那沓戛然而止的登记,“是他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真没了。”
没有人接话。屋里静得很,只有白板上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还在笑。
那沓材料的最底下,还压着几张不起眼的纸。
一张,是七年前许家申办低保时,派出所出的入户核查证明。落款一个民警的签名。
一张,是当年的接待记录。接待栏里,同一个名字,陪着这个少年一趟一趟递材料,递了两年。
还有一张,是走访便签。上面记着:“许家困难,秋生辍学可惜,已私人资助部分学杂,劝其复学未果。”落款,还是那个名字。
三张纸,来路各不相同,签的却是同一个名字,笔迹也是一个人写的。
温则鸣把三张并排摆开,看了很久。这个名字他今天不是头一回见——白天翻旧卷的时候,在哪儿也见过一次,一时想不起来。他忽然想起一样东西。他翻回案卷最前面,找到当年专案组那份总结,那句“老天爷像是站在凶手那边”的牢骚,被红笔圈出来、批了“胡说八道”的那一页。
写那句牢骚的人的署名,和低保表上、和资助便签上的签名,是同一个。
“是他。”温则鸣说。
“案子破不了,他比谁都不甘心。破不了案,他就用自己的法子,帮这一家撑了十年。”
“低保是他跑的。上访是他陪着跑的。孩子辍学,是他自己掏钱想拉回来的。”
“钱他垫了,孩子没回学校。”温则鸣把那几张纸叠好,“这个家他能扶的都扶了。那桩案子,他一点办法没有。”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他问,“我想见见他。”
李扬查了半天,回来时脸色有些复杂。
“姓陈,老陈。当年专案组里岁数最大的一个。”他说,“五年前到点退的休,今年六十五。”
干了一辈子刑警,这是他手上最后一件没破的案子。
“退休前,他把手头的积案一件一件交接给接班的人。别的都照章走,唯独许秋萍这一件,他在移交本上多写了一行字。”
李扬把那一页的照片递过来。移交栏的末尾,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许家那案子,别忘了。人还在等。”
“退了休他也没真放下。”李扬说,“头两年,每年六月他还自己去许家坐坐。后来身体不行了,去不动了。”
“现在呢?”
“在家躺着。”李扬说,“打电话过去,是他老伴接的。老爷子病得下不了床,话也说不利索了。”
检验室里静了下来。
温则鸣看着那行“别忘了”,没有说话。物证箱底那张“留待日后”,此刻就压在他手边的卷里。
周正堂在旁边听着,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这身衣服,能给的都给了。”他说,“就是给不了她妈最想要的那一个——凶手的名字。”
“那咱们,”温则鸣站起身,“就把这一个给她。”
“也给老陈捎个话。他惦记了十年的事,快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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