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顺流而下的真相
佟广发,四十九岁,青龙湖库区人。
五年前与邱铁生合伙经营网箱养殖,邱“跑路”后独自承包;网箱清退时拿了一笔补偿,如今在库区经营两条旅游画舫,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佟总”。
外围侦查铺开,三条线同时收。
第一条线,钱。
五年前的账目早没了,能查的只有银行流水。三家单位、五年跨度、几千笔进出,打印出来摞了半张桌子。
翻流水的活儿归了苏晓棠。她翻了两天,第三天中午端着饭盒进会议室,没吃,先把一页纸推到温则鸣面前。
“温老师,收购方那笔三十六万八,日期对得上,金额对得上。”她推了推眼镜,“但收款账户的户名,不是邱铁生。”
“谁的?”
“开头我以为是笔误。”她翻到下一页,指尖点住一个名字,“查了户籍,是佟广发老婆的弟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钱进卡三天以后,分五笔转出。”苏晓棠继续念,声音有点抖,但一个数没错,“最后全汇进佟广发付饲料款的对公账户。”
“我核了三遍。”她合上本子,“鱼款一分没丢。”
崔工把流水图钉上白板,看了半天,回头看她:“小苏,你这两天翻了多少页?”
“一千四百多页。”
“……我说句实在话。”老技术摇摇头,“这活儿给我,我第三百页就得看串行。”
“‘卷款跑路’这个故事里,”温则鸣看着白板,“唯一被卷走的,是邱铁生这个人。”
第二条线,水。
温则鸣调了五年前六月青龙湖水库的水文调度记录。
邱铁生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五年前六月九日傍晚,在西汊网箱平台上。而水库因上游连续强降雨开闸泄洪,是六月十一日凌晨——泄洪持续三十九个小时,下泄流量是常年的十几倍。
罗汉矶江段发现浮尸,六月十四日清晨。
“从西汊到泄洪闸,再顺支流入江,到罗汉矶——四十一公里。”温则鸣在水文图上标出三个时间点,“腐败进程、水温、流速,全对得上。”
“他不是漂出去的。”周正堂看着图,缓缓说,“他是被那场洪水,从库底下‘捞’出去的。”
“如果没有那场泄洪,他现在还沉在西汊的淤泥里。”
第三条线,伤。
颞骨那片放射状骨折。温则鸣做了铸型,反复测算受力点和打击面——弧形接触面,宽度约五厘米,力从右上方来。
“船桨的桨柄,撑篙,缆绳桩……都可能。”他对攻坚队交底,“单凭骨折,锁不死凶器。这一环,要从审讯里拿。”
“我们手里的牌,够开桌了。”
“剩下的,看他自己往哪儿坐。”
传唤佟广发那天,“佟总”是从画舫上被请下来的,白衬衫,手串,一脸配合。
“邱铁生?哎哟,你们可算查他了!”他一坐下就先发制人,嗓门洪亮,“那个王八蛋卷了我三十多万——”
“佟广发。”温则鸣打断他,把一张银行流水推过去,“三十多万,五年前六月,进的你小舅子的卡,转的你的饲料款。”
“钱没跑。你再想想,跑的是什么?”
佟广发的嗓门卡住了。
“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温则鸣又推过去一份报告,“邱铁生的骨髓里,检出了青龙湖西汊的硅藻——他是在你们网箱那片水里淹死的,不是在江里。”
“淹死之前,他右边太阳穴,挨了一下。”
“弧形的,五厘米宽。”温则鸣看着他,“佟广发,你们平台上撑网箱用的那种竹篙,篙头包的铁箍,是不是这个宽度?”
审讯室里的空调声,忽然变得耳鸣起来。
佟广发的手串,捻不动了。
僵持了四十多分钟后,这个体面了五年的“佟总”,从“他先动的手”开始,一句一句往外倒。
分账起的争执。邱铁生发现佟广发做低鱼款私吞差价,要散伙,要报案。六月九日傍晚,平台上,推搡,佟广发抄起竹篙抡了过去,邱铁生栽进水里,再没上来。
“我在平台上等了一夜,他没浮上来。”佟广发的声音空空的,“第三天发大水,开闸,我就想——老天爷都帮我。”
“我就替他把渔政的钱缴了,逢人就说他卷款跑了。说了五年,我自己都快信了。”
“你差一点就成功了。”温则鸣合上卷宗,站起身。
“你算准了人心——人只要有个‘卷款跑路’的故事听,就没人再追问一个消失的穷人。”
“可你算漏了两样东西。”
“你算漏了硅藻——青龙湖的水,跟着他走了四十一公里,一路都揣着户口。”
“你还算漏了他儿子。”温则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那孩子等了五年,就等一句‘我爸不是那种人’。”
“现在,他等到了。”
收队那天,温则鸣绕路去了一趟老渡口。
任秀云和邱小磊母子俩在渡口等着。女人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外套——邱铁生失踪那年落在家里的,她收了五年。
温则鸣刚走近,邱小磊先开了口。
“我问一句。”男孩的声音在抖,“五年前我妈去报案,你们是怎么说的?”
“小磊!”
“我记得清清楚楚。”男孩没理他妈,眼睛通红,直直盯着温则鸣,“你们说人跑了,钱也带走了,属于经济纠纷,让我们去法院起诉。”
他咬着牙,后半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连我都信了。”
“我是他儿子,我信了五年。”
“我妈坐在门口哭了一下午,人家给端了杯水。”
“这五年,村里人当着我的面骂我爸是骗子。我上高中的时候,班主任找我谈话,让我别学我爸。”
“现在你们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男孩的嗓子劈了。
“那这五年算什么?”
江风打过来,把渡口那块铁牌吹得哐哐响。
温则鸣没提当年是哪个所、哪个人接的警,也没说什么制度在完善。
“算我们欠的。”他说。
“这五年我们没干好。你要骂,我站在这儿听着。”
男孩死死盯着他,盯了很久。
眼泪先掉下来了。
任秀云把儿子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自己的泪也止不住,嘴里还在替他道歉:“同志你别往心里去,孩子这几年憋坏了……”
哭了好一阵,男孩才平静下来,退开半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对不起。”他说。
“不用。”温则鸣说,“该说的。”
“同志,谢谢你们。”任秀云把外套抱在怀里,深深弯下腰去,“老邱这个人,一辈子倔,认死理,跟人红过脸,可从来没昧过人家一分钱。”
“这五年,我不怕穷,不怕累,我就怕——他背着‘骗子’俩字,在外头做孤魂野鬼。”
“现在好了。”她直起身,眼泪淌着,脸上却是笑的,“他清清白白地回家了。”
邱小磊站在母亲身边,朝温则鸣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温法医,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一句话,说你们那行有句行话——”男孩一字一字地说,“‘尸体不会说谎,但需要有人替它开口’。”
“谢谢你,替我爸开了这个口。”
回程的车上,系统面板无声亮起。
【案件“云江浮尸案”结算完成。】
【无名者已归名。污名已昭雪。评价:卓越。】
【特别评注:宿主在无人问津的档案中,选择了最不“值钱”的一卷。为死者开口的秤上,从来没有分值。】
【提示:下一根绳子,打的不是死结。】
温则鸣看着最后一行提示,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绳子。
案件告破。攻坚队用时五天。
积分榜再度刷新——城南分局,必答一案,抢答一案,积分断层领跑。
积分榜挂出来的那个下午,比武指挥部的公示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城南分局那一栏后面,两颗代表“告破”的红星,扎眼得像两团火。别的分局,至今还没有第二支队伍点亮第一颗。
全市技术员交流群里,这回没人装死了。当初带头嘲讽的城西那位副队长,头像时隔多日重新亮起,发了一句话,没头没尾:
“……花粉我认了。硅藻我也认了。”
“就问一句,颅骨画像那手,是人干的事吗?”
下面炸出一串排队的“+1”。
评审组内部,那位年轻联络员整理完浮尸案的全部记录,忍不住又给老师发消息:“傅老师,两案的技术路线我都复核了,挑不出毛病。尤其是硅藻定量比对水样这一步,采样点位的设置严谨得……不像临时起意。”
这次,傅雪蘅回了消息。
只有一句话:“把他从入行第一案起的所有卷宗,调来我看。”
而此刻的城南攻坚队驻地,门被人敲响了。
门外站着城东分局的领队,就是抽签那天阴阳怪气“输赢别往心里去”的那位。老队长手里拎着两条烟、一兜水果,脸上的表情,像是把这辈子的客气都调动起来了。
“周老!哈哈,周老!”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搓着手,“那什么……我们分局那个必答案,卡了七天了。”
“兄弟单位,互相学习嘛!能不能……借小温同志过去,指导指导?”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周正堂。
老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就在城东领队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才开了口:
“借人可以。”
“先把你抽签那天说的话,当着我徒弟的面,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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