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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一张脸


【骨相还原(试用版),启动。剩余次数:2。】

视野里,检验台上那具颅骨的轮廓,开始被无数细密的光线勾勒。

眉弓的走向,颧骨的高度,鼻棘的角度,下颌支的宽度——骨性标志点一个个亮起,肌肉附着痕被逐层解读,软组织厚度沿着一张无形的网,一毫米一毫米地铺上去。

十几秒后,一张脸,在温则鸣的视野里静静浮现。

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方脸,浓眉,鼻梁上有一道旧疤造成的轻微塌陷,左侧眉骨略高——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粗糙皮相。

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在江边、在码头、在任何一个县城的集市上,都能撞见十张八张的脸。

可这张脸,已经五年没有名字了。

温则鸣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开始在纸上落线条。

系统给他的,只有他自己看得见。要让这张脸变成能进卷宗、能拿去走访的东西,得走明路。

第二天,一份正式委托发往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申请对无名颅骨进行颅面复原。同时,温则鸣把自己绘制的“参考画像”附在了攻坚队内部工作卷里,备注写得规规矩矩——“根据颅骨骨性特征手绘推测图,仅供侦查参考,不作证据使用”。

崔工拿着那张手绘像,端详了半天,扭头看看颅骨,再看看画像,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

“温老师,你这手……是在美院进修过,还是在殡仪馆进修过?”

“都没有。”温则鸣收拾着画具,“给死人画像,比给活人画容易。”

“活人会装。死人不会。”

画像分发到青龙湖水库周边三个乡镇派出所,走访同步铺开。

出发前的碰头会上,温则鸣给走访组交了底:“记住,我们手里这张脸,只是侦查线索,不是结论。谁认出来了,都不许诱导,让人家自己说细节——疤在哪儿,怎么来的,人是干什么的。”

“细节对上了,再采血。”

“身份最后认不认,不看画像像不像,只看DNA。”

李扬举手,手指还在半空敲:“温老师,我有个事儿得先说——这张画像要是进了走访,等于给几十号人先塞了一张脸。人是会被暗示的,看了画像再回忆,回忆就不干净了。”

温则鸣停下手。

“那你的意见?”

“先别拿画像。”李扬说得飞快,“头一轮走访只问特征——四十上下、鼻梁塌过、常年在水上。等人家自己描完了,再拿画像给他看。这样认出来的,才作数。”

苏晓棠头也没抬,翻着本子补了一句:“这个得写进走访提纲,不然一线记不住。我今晚整。”

“照他说的办。”温则鸣把画像册合上,“骨头不会错,错的只会是我们看它的方法。”

水库这五年变化不小——网箱养殖清退了,库区搞起了生态旅游,当年在水上讨生活的那批人,散得七七八八。

走访第一天,没有收获。

画像给库区的老船工看,摇头;给清退网箱时登记造册的干部看,说“有点面熟又想不起来”;给镇上开了三十年的老理发店看,老师傅端详半天,说像他一个远房表侄,一查,表侄活得好好的。

晚上碰头,有人泄气:“五年了,人走茶凉,怕是没人记得了。”

温则鸣把画像重新分了组:“明天扩大范围,把周边两个乡镇也铺进去。”

“扩大范围没用。”

郑海峰把烟摁灭了。

满屋子人都看过来。

“温老师,这话我说得可能不中听。”老刑警搓了把脸,“你这张画像,画得比复原图还准,我服。可你今天派出去这几十号人,问法就错了。”

“怎么讲?”

“你让他们举着画像问‘认不认识这个人’。”郑海峰说,“人的脸,五年就忘干净了。库区这一片,一年过手多少张脸?谁记得住。”

“那问什么?”

“问‘五年前,这一片谁突然不见了’。”

会议室静了一下。

“脸会忘,‘少了个人’这件事不会。”郑海峰把画像册往桌上一拍,“哪家男人一夜之间没了,哪个摊子突然换了人,哪个婆娘那年起一个人拉扯孩子——这些事,街坊能给你念叨一晚上。”

“我干了二十年刑警,别的不敢说,走访这一块——”他顿了顿,“我比你懂。”

温则鸣看了他几秒,把手里的分组表撕了。

“郑队,明天你排。”

郑海峰愣了一下,随手把撕碎的纸接过去,嘴上还硬:“那什么……我也就是个建议啊。”

“建议对了就是命令。”

走访第二天傍晚,库区北岸的老渡口,一个补渔网的老汉接过画像,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了。

“这不是老邱吗。”

“您认识?”

“邱铁生啊。”老汉把画像凑到眼前,又拿远,“眉毛这儿,鼻梁这个坑——错不了。他这个鼻梁,是早年间在船上让绞盘把手弹的。”

“当年跟人合伙包了水库西汊的网箱,养花鲢。”老汉忽然叹了口气,把画像还回来,语气冷了下去,“不过警察同志,你们找他干啥?这人啊,不地道。”

“怎么说?”

“五年前,卷了一整季的鱼款,跑啦。”老汉撇撇嘴,“三十多万呢。他合伙的佟老板,替他到处擦屁股,渔政的欠费都是佟老板给缴清的。”

“库区这一片,提起邱铁生,没人说好话。”

“他家里人呢?”

“老婆孩子在镇上。他跑了以后,娘俩让人戳了五年脊梁骨。”老汉摇摇头,“他儿子今年该有十八九了吧,争气,听说考上大学了——填表的时候‘父亲’那一栏,都不知道咋填。”

走访民警把这段录了音。晚上碰头会,录音放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又一个。

又一个“卷款跑路”了五年的人,肺里灌满了青龙湖的水,在江里漂了四十一公里。

“通知家属采血。”温则鸣打破沉默,“跟他儿子说清楚——只说需要排查比对,别的,等结果。”

通知家属之前,民警先去了邱铁生妻子任秀云打工的镇上制衣厂。

车间里机器响得说话得吼。找到人,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缩在第三排缝纫机后头,听说是警察,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往车间主任那边看了一眼。

“同志,能不能……等我下班?”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我这个月全勤,请假要扣的。”

“不耽误多久。”

“那……那咱们上外头说。”她小跑着把民警往车间外带,绕开了大门,从堆布头的侧门出去,一直走到厕所边上那条没人的过道,才停下。

“同志你别在里头找我。”她压着嗓子,“他们不知道我家的事。”

这五年,“卷款跑路”这几个字,她听得太多。有人上门要过债,有人指着她骂过,儿子在学校跟人打过架,就为一句“你爸是骗子”。

“我们在办一起案子,需要家属采个血,比对一下。”民警斟酌着措辞。

任秀云没听懂。或者说,她听懂了一半,脑子却先跳到了另一件事上。

“采血……”她愣了两秒,忽然问,“那三十多万,是不是还得我还?”

民警一时没接上话。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摆手,手在围裙上擦得更快了,“我不是不还。我是说,我这五年一直在还,还了六万八,我有本子记着,我能拿给你们看——”

“大姐。”民警打断她,“我们不是来要债的。”

“……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过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女人的手停下来了。她盯着民警的脸,一寸一寸地看,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一个字。

“他……”她的嗓子发不出声,试了两次,“他人呢?”

民警没有回答。

那一下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慢慢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进去,在那条堆着布头、有股霉味的过道里,肩膀一抽一抽。

抽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全花了。

“同志。”她说,“他走那天,我跟他吵了一架。”

“我骂他窝囊。”

采血是在镇派出所做的。

邱铁生的儿子邱小磊,大一新生,趁着假期回来的。男孩很瘦,穿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T恤,进门谁也没看,坐下就把袖子撸上去了。

“不用等,抽吧。”

采血的民警愣了一下:“小伙子,我们得先跟你说明一下情况——”

“不用说。”男孩把胳膊往前一伸,“我妈都跟我说了。”

针进去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抽完血,民警递棉签,他自己按住,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警察同志,我能不能……问个事。”

“你说。”

“要是真是他。”男孩盯着自己的胳膊,“能不能别通知我妈。”

民警一怔。

“为什么?”

“她不容易。”男孩说,“我妈这五年,逢人就说我爸不是那种人。说了五年,一个人都没有信。”

“万一——”

他停了很久。

“万一他真是跑了呢。”

男孩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十八九岁的人。

“万一是他自己在外头出的事呢。那我妈这五年,不就白说了。”

“那我宁可你们别找到他。”

他按着棉签,一直没松手,指节按得发白。

“他要是死在外头,我妈至少还能说他是好人。”

采血的民警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两天后,比对结果出来。

亲子关系:支持。

云江无名浮尸,五年后,归名——邱铁生,男,殁年四十三岁。

结果出来的当晚,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的正式颅面复原图像也传了回来。

崔工把复原图和温则鸣那张手绘“参考画像”并排贴在白板上,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了足足一分钟,默默从兜里掏出手机,给两张图拍了一张合影。

“崔工,你干嘛?”

“留证据。”崔工一脸严肃,“以后谁再问我‘技术的尽头是什么’,我就把这张照片甩给他。”

“技术的尽头,是城南分局有个挂编外牌子的怪物。”

温则鸣把结果登进卷宗,在“身份不明”四个字上,郑重地画掉,写上名字。

邱铁生。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这三个字终于回到了它主人的卷宗里。

然后他翻开走访记录,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称呼。

佟老板。

替“跑路”的合伙人缴清欠费、独自撑起承包摊子、五年来被库区交口称赞的——佟广发。

“一个人卷款跑路。”温则鸣看着那三个字,轻声说,“最不该替他还钱的,就是被卷走钱的人。”

“除非,还的不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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