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死人花钱
追一个"死人",比追一个活人难,也比追一个活人容易。
难在,他的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号,全跟着那场大火"死"了。天罗地网般的信息系统里,再没有"刘鸿飞"这个人的任何轨迹。
容易在——
"死人也得吃饭。"温则鸣在专案会上说,"也得花钱,也得生病,也改不掉活了三十九年养出来的习惯。"
"他这个人的'账户'注销了。他这个人的'肉体'还在运行。"
"我们不找刘鸿飞。我们找一个三十九岁、有他全部习惯的陌生人。"
这套思路,温则鸣给专案组细讲过一次。
"一个人可以扔掉身份证,扔掉手机,扔掉名字。"他在白板上画了个人形,"但有三样东西,他扔不掉。"
"第一,身体。他的旧伤,他的病,他的过敏,他的血压。这些东西跟着骨头走,改名换姓改不了。"
"第二,肌肉。三十九年养成的动作:走路的姿势,拿筷子的手,下意识的小动作。这些东西不过脑子,所以最诚实。"
"第三,瘾。"温则鸣在人形的脑袋上点了一下,"人在最紧张的时候,恰恰最需要那点让他放松的老习惯。越是躲藏,瘾越大。"
"逃亡的人以为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其实他只是换了一件衣服。衣服里面,还是原来那具一模一样的人。"
习惯清单连夜拉了出来。
第一条,钱。
公司是真没钱了,账上趴着的那点余额,早被法院冻结。可审计把流水一拉,拉出了门道:案发前四个月,公司还有几笔工程尾款零星回账。每一笔,落地不过夜,当天就以"备用金""劳务费""材料款"的名目化整为零取走,单笔全卡在两万以下。再加上仓库里两台旧设备私下变卖,现金交易。前前后后,凑出来四十多万。
"讨债的把门堵了三回,愣是一分没讨着。"审计的同事直摇头,"钱不是没有,是一进来就被他抽走了。"
同期,一张以他公司离职员工名义办的银行卡被激活。那个员工早出国了,卡是刘鸿飞经手办的"工资卡"。
案发后第九天,这张卡在邻省一个地级市的ATM上,取现五千。
第二条,病。刘鸿飞有十几年的老胃病。
会上有人当场就提了:"温工,胃病谁没有?这也能算特征?"
"单看,不算。"温则鸣把医保记录调出来,"看吃法。他做过多次胃镜,十几年固定吃两种药:一种进口的抑酸药,一种胃黏膜保护剂。固定搭配,固定品牌。中间医生给他开过一回便宜的仿制药,他吃了半个月,自己又换回去了。"
"人对别的都能将就,对吃进肚子的老药,最认死理。"
"这两种药,单拎出来哪个药店都有。可'同一个生面孔,短期内反复成对买这两种特定品牌'——这个组合,就是指纹。"
第三条,瘾。不是烟酒,刘鸿飞不沾这些。他的瘾是象棋。公司楼下棋牌室的老板说,刘老板棋瘾大得邪乎,输了钱都不带皱眉的,输了棋能懊恼一礼拜,"厂子都要倒了,他还天天来杀两盘"。
棋牌室老板对刘鸿飞的棋,有一段很生动的描述。
"刘老板的棋,属于又臭又倔。"老板比划着,"臭在爱贪子,倔在不认输。别人劝他大局已定别下了,他非要下到底,一个子一个子地耗。"
"他有句口头禅——'棋没下完,谁输谁赢不一定'。"
"哦对了,他长思考的时候有个毛病,拿个棋子在棋盘边上敲,笃笃笃,敲三下。跟他下过棋的都知道,他一敲,就是要变招了。"
温则鸣把这几条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记完,他盯着"棋没下完,谁输谁赢不一定"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这句话,"他对韩东升说,"是他的命门,也是我们的机会。"
"一个信奉'下到底'的人,不会甘心趴在洞里当一辈子死人。他会想着翻盘。等风头过去,等保险赔付到账,等一个重新开局的机会。"
"翻盘就要落子。"
"落子,就会响。"
"钱、胃药、象棋。"韩东升把三条写上白板,"通知邻省协作:以取现点为圆心,查两样东西——"
"周边药店的销售记录,重点筛同一个人短期内成对买这两种药的。"
"还有,城中村的棋摊、棋牌室。"
布控铺开的第六天,邻省传回消息。
取现点三公里外的一个城中村,一家药店的销售记录里,那两种胃药,半个月内被同一个生面孔成对买过三次。店员回忆:中年男人,络腮胡,本地口音学得很硬。
而药店斜对面一百米,有个老年活动中心,门口常年摆着四张石头棋盘。
活动中心看门的大爷说:最近个把月,来了个生面孔,胡子拉碴,棋下得又狠又臭。
"棋品差得很。悔棋。"大爷咂咂嘴,"但是瘾大。天天来,雷打不动。"
专案组的地图上,红圈画定。
"人还没确认,先别动。"温则鸣提醒,"他现在的长相,我们没有一张准的照片。整容、增重、蓄须,都有可能。"
"那怎么认?"
"认改不掉的东西。"温则鸣调出刘鸿飞的旧体检档案和公司监控里的旧影像,"他二十多岁摔过右踝,旧伤。走路右脚落地比左脚轻,快步时更明显。步态是骨头决定的,胡子盖不住。"
"还有,他下棋有个小动作。"温则鸣把棋牌室老板的证言翻出来,"长思考的时候,用棋子在棋盘边上,笃、笃、笃,敲三下。"
"从不敲两下,也不敲四下。"
布控方案定下来那晚,邻省协作组的组长在电话里问了温则鸣一个问题:
"温工,万一他警觉性高,这段时间不去下棋呢?我们总不能无限期蹲。"
"他会去的。"温则鸣的语气很笃定。
"依据?"
"他现在的日子,你想一想。"温则鸣说,"隐姓埋名,不敢联系任何人,不敢露任何富,天天缩在城中村里数日子。这种日子,最熬人的不是苦——"
"是没意思。"
"一个前半辈子当老板、被人前呼后拥惯了的人,现在唯一能找回一点'赢'的感觉的地方,就是那张棋盘。"
"在棋盘上,他还能当一会儿刘老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组长笑了:"温工,你这哪是法医,你这是钻到人肚子里去了。"
"不是钻到他肚子里。"温则鸣看着案头王有才的照片,声音淡下来。
"是我见过太多,把别人的命不当命的人。他们对自己那条命,向来金贵得很。"
"金贵的人,熬不了苦日子。"
挂了电话,崔工在旁边听了全程,忍不住问:"温老师,这些人费这么大劲设局——两年的保费,一个多月的'养'人,整容跑路的开销——这成本,都够他正经还一半债了。"
"因为正经还债,是往回走。"温则鸣说,"这种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往回走。"
"他们宁可烧掉一切,也要赌一个'从头再来'。"
"烧的要是自己的东西,随他。"温则鸣把王有才的照片摆正,"可他们烧的,从来都是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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