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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劳务市场的挑选


王有才最后的行踪,在劳务市场断的线。

那是城东最大的马路劳务市场,每天凌晨四点开市。上百个零工蹲在路牙子上,等着被面包车挑走。

走访组是凌晨三点半到的。

天没亮,马路牙子上已经蹲了一溜人,编织袋当坐垫,安全帽当枕头。面包车一来,呼啦围上去一片,谈拢的上车,谈不拢的蹲回原位,接着等。

"老王?王有才?"一个蹲在头排的老汉接过照片,眯眼瞅了瞅,点头,"认得。腰里带钢板那个。"

"他人咋样?"

"人?"老汉咂咂嘴,想了想,讲了个事。

"去年冬天,市场上有人丢了钱包,里头两千多,一冬天的血汗。全市场翻了个底朝天。第二天,老王蹲在原地等失主。钱包是他头天夜里在编织袋下面捡到的。"

"有人笑话他傻,两千多,白捡的。他说,那我要拿了,人家一冬天不就白干了。"

"就这么个人。"老汉把照片还回来,问了一句所有走访对象都会问的话,"他……出啥事了?"

走访的民警按规定没透露。

老汉盯着他们的脸看了几秒,什么都明白了。慢慢把头扭向马路对面,半天,说了一句:

"这个世道,咋专挑老实人下手。"

临走,老汉把那两个还热乎的素包子塞给了民警,说什么都不要钱。

"替我,给老王带俩。"他说,"他就好这一口。"

走访做了三天。第四天,一个常年在市场卖早点的大姐提供了关键回忆。

"老王啊,记得记得,老实人,买我的包子七年了,回回就买俩,素馅的。"大姐抹着围裙,"个把月前吧,有个老板模样的来挑人,戴着口罩帽子,挑得可仔细了。"

"怎么个仔细法?"

"别人挑人,问会不会砌墙会不会扎钢筋。他不问手艺。"大姐回忆,"他就看个头。让人站起来,比划身高,还问多重。"

"挑了一圈,把老王领走了。老王临走还乐呵呵跟我说,大姐,发了,长期活儿,管吃管住,一个月八千。"

"我还替他高兴呢……"

大姐说不下去了。

"按身高体重挑人。"回程的车上,崔工的声音发寒,"他不是在招工。"

"他是在给自己……配一个尺寸合适的替身。"

刘鸿飞去劳务市场挑人,不止一次。

监控和证人拼出来的记录显示:他前后去了四次。前三次,他都"挑"过人。带走谈了谈,又送回来了,理由是"活儿还没开工"。

技术组把那三个被"退货"的零工找到了,逐一见面。

三个人站在一块儿的时候,专案组的人头皮全麻了。

身高,都在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之间。体型,都是中等偏瘦。年龄,都在四十五岁上下。

跟刘鸿飞本人的体貌参数,严丝合缝。

"他在试衣服。"崔工的声音都变了,"前三个,不知道哪里'不合身',退了。"

"第四个,王有才——"

"码数正好。"

那三个被"退货"的零工,做完笔录,知道了自己躲过的是什么。一个当场蹲在地上抱住了头,一个连夜买票回了老家。

第三个,五十岁的瓦工,沉默了很久,问了民警一个问题:

"要是那天他挑的是我……现在给学校寄钱的,是不是就是老王了?"

没人答得上来。

刘鸿飞案发前一个月的行为轨迹,随后被逐日还原。仓库周边的监控、采购和外卖的记录、沿街店铺的走访,一天一天往上拼。每拼出一天,专案组的心就沉一分。

他带王有才"入职",安排住在自己公司的空仓库里,好吃好喝。他给王有才买了两套新衣服,跟他自己常穿的款式相同。理发店的老板也认出了照片:个把月前,一个戴口罩的老板带着个工人来剪头,指着自己的脑袋说,照这个剪。

至于刘鸿飞家里那把验出王有才DNA的牙刷、那把剃须刀,是什么时候、用什么名目换进去的,专案组只能推到"被人调过包"这一步。具体怎么换的,得等人到案,对口供。

还有一个细节,是包子大姐后来补充的。老王"入职"半个月后,回市场来过一回,请相熟的几个工友一人吃了俩包子。工友回忆,他那天高兴,掏出闺女的照片给大伙看,说刘老板也看过,还夸他闺女有出息。

"一个多月。"韩东升看完时间线,一拳砸在桌上,"他跟这个人同吃同处了一个多月!王有才管他叫刘老板,掏闺女的照片给他看,他还笑着夸!"

"然后动手的时候,眼都不眨。"

姚曼那条线,同步收口。

她的"悲痛"经不起细看:丈夫"尸骨未寒",她第五天就去保险公司催办理赔。业务员留存的通话录音里,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条理分明,连一份材料的页码都记得清清楚楚。

灵堂布置得很像样。可负责家属工作的女警注意到一个细节:相框里原本该放全家福的位置,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后来搜查证下来,那张纸被起获。

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姚曼的笔迹,一共九条。第一条:"哭,提保险不超过两次/天"。

第七条:"牙刷已换45天,足够。"

第九条只有四个字:"等他消息。"

等他消息。

刘鸿飞,还活着。

搜查姚曼住处的那天,还有一个发现。

主卧的衣柜里,空衣架扎堆挂在一侧,七八个。鞋柜下层,两个鞋位空着,灰印里还留着鞋底的轮廓——常穿的鞋,才会把鞋位磨出这种印子。储物格里,一个登山包的防尘袋瘪着,包不在。

女警把衣柜鞋柜拍了照,回头调了刘鸿飞公司近半年的门禁监控,又翻了姚曼手机里的合影,一张张比。比对下来:他秋冬常穿的那几件外套、脚上换着穿的那两双鞋,家里一件都找不着。

"死人不需要换洗衣裳。"女警在清单上标注,"这些东西,是提前收拾走的。"

而姚曼的梳妆台抽屉深处,压着一张手机卡的空卡托,卡托上印着卡号。运营商一查:不记名渠道卡,激活当天在外市开过一次机,之后一直静默,从没在姚曼名下任何设备上出现过。

"应急联络卡。"网安的同事判断,"约好了平时不开机,出大事才用。卡托她留着没扔,说明这条线在她心里还没断。对面拿卡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审讯姚曼的策略,据此调整:暂不深审,外松内紧,二十四小时技术布控,专等那张卡开机。

她就是钓刘鸿飞的那根线。

可惜,这个女人比预想的沉得住气。被控制后的头一个星期,那张卡,一次都没响过。

夫妻俩像是提前对过表:出事,就各自沉底,谁也别捞谁。

"这对夫妻,"韩东升啧了一声,"感情深啊。"

"哪是感情深。"温则鸣摇头,"也许是分赃协议里,写了违约条款。"

顿了顿,他往深里又说了一层。

"你们琢磨琢磨这个局的结构。八百万,受益人是姚曼。刘鸿飞一'死',这笔钱在法律上就跟他没有一分钱关系了。她要是到账就翻脸,他一个'死人',连报案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连核保规则都算进去的人,会把自己的命门整个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不会。他手里,一定捏着她的什么东西。"

"反过来,她要是不傻,也会给自己留一张防他的牌。"

"去找。这两口子互相防备留下的东西,就是我们的证据。"

文检把那张九条清单重新过了一遍,真过出了东西:清单上有两处添改,一处把"提保险不超过两次"改成了"两次/天",笔迹不是姚曼的。调出公司档案里刘鸿飞的亲笔签批,比对:同一。

"清单是她写的,可他亲手改过。"崔工咂舌,"这种东西,用完就该烧啊。"

"他八成也是这么交代的。"温则鸣看着清单的照片,"可她留下来了,还压在他遗像底下。"

"这就是她那张牌。真有一天他想把她摘出去,这张纸能证明——主意,是两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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