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借体还魂，老谋深算

　　匈奴草原，赫练山脉。
　　本应是水草丰美，万物青青的时节。
　　可此时此刻，这在匈奴人心目当中，视作神山也似的地方，陷入了一片萧杀之景。
　　无数的草木像是被无形的存在摄去了生命的精华，变得灰暗、干枯，倒伏在地面之上。
　　数不清的尸骨被横铺在漫山遍野之上，阻塞了浩荡的河流。
　　从高空往下看。
　　这往日里一片人间绝景般的地方，已然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骷髅遍地，生机不显。
　　可这一切，方才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山脉更深处，天龙部落祖地。
　　一片无比开阔的广场之上。
　　此刻熙熙攘攘拥堵着数不清的男男女女，最前方一处高台上，则是数位身披兽皮兽角，脸上涂满诡异油画的巫师。
　　这般场场景，像是在举行什么盛大的祭奠仪式。
　　然而，却并非如此。
　　广场边缘，肃立着一位位披甲持矛，神色一片木然，像是没有丝毫感情的部族勇士。
　　他们目光淡漠的盯着在广场之上跪成一团的人群，但凡有任何人试图逃跑，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刺出手中长矛。
　　那些地上已经干涸的血液，便是最好的佐证。
　　这些勇士是乌达罕用长生天的赐福缔造而出的战士，他们不惧疼痛、悍不畏死，并且每个人都最少有武道三境的修为。
　　可以说，如果有上万这样的战士组成军队，绝对是一股无比可怕的力量。
　　而造就这样一个人，所需要付出的，仅仅只是一缕长生真气。
　　亦或者，十个祭品。
　　面对着这样让人纠结的选择，乌达罕毫不犹豫的做下了决定。
　　大杀特杀！
　　毕竟，在他的眼中根本没有所谓血缘亲族的概念。
　　只要不是自己部落之外的人，那便通通都是敌人，都可以尽情杀戮。
　　用他们的血肉、神魂，来取悦至高无上的长生天神。
　　呜——
　　一声苍凉、悲怆，仿佛让人耳边回荡起古老岁月的号角声奏响。
　　高台之上，那些巫师便随着号角声，跳起了像是蛮荒时分，祭祀神灵的舞蹈。
　　荒诞、怪谲、离奇......
　　种种要素杂糅中，却又给人以一种分外离奇的神秘之感。
　　一种莫名凝滞的气氛渐渐扩到庞大的广场之上。
　　场间那点压抑到极低的抽泣哽咽声，于不知不觉中消失。
　　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仿佛在高天之上有一个无名而庞大的存在向他们投下了关注的视线。
　　与祂庞大的意识海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如同一叶孤舟悬浮在汪洋大海之上。
　　一阵滚滚巨浪袭来，旋即被打翻。
　　整个人连同心神骨肉，一同被大海吞没。
　　噗通——
　　当第一个人化作枯骨倒地的声音响起时，就像是激活了什么连锁反应一般。
　　紧接着，便只见场上之人接二连三的倒下去。
　　声音连成一线。
　　直到一炷香的功夫过后。
　　悠扬的号角声骤然一停，跳着古老祭祀舞蹈的巫师瘫倒在地，此间唯余一片死寂。
　　而在高天之上。
　　游荡的白云仿佛化作了一张不可名状的脸庞，一缕缕血色气机萦绕在上。
　　而在无人能看到的背面，翻涌起一片浓稠的漆黑阴云。
　　其中有一条最粗壮的黑色线条，勾连地面一处。
　　天龙部落。
　　祭祀长生天的神殿。
　　经历了旬日前的动荡之后，乌达罕对于长生天神的敬仰越发深重。
　　整个人都如同入了魔也似，一心一意的侍奉在他身旁，仿佛失去了自我的意志。
　　“无上的神尊。”
　　“目前最后一批祭品也已经向您献上，部落里所有的奴隶，俘虏的其它部落之人也已经尽数消耗殆尽。”
　　“想要补充，最快的一批，也要三日之后了。”
　　“而且那老不死的东西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不再和我们产生正面碰撞，反而是收拢残兵，不再主动出击。”
　　“往后想要简单的获取祭品，恐怕就没那般容易了。”
　　如此叙说着。
　　乌达罕的脸面上，逐渐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不得不说，那位大单于不愧是在单于这个位置上待了几十年的存在。
　　尽管没有先单于那般武功威势，可数十年如一日的统治下来，也依旧让其掌控了很大一部分人心。
　　再加上自先单于开始，便不遗遗力的在广大的草原上传播佛教，取缔长生天的信仰。
　　几十年过去，草原新生一代几乎都已经忘却了长生天的存在，被那禁锢人思想的佛教洗脑。
　　想要挑动他们发起叛乱，在大光明宫近乎完全站到大单于那一方的情况下，几乎无有可能。
　　除非......
　　乌达罕将目光投向那尊越来越神异，整体被一层朦朦灰色雾气环绕使人看不清其真颜的神像之上。
　　除非天神愿意给予他更多的力量，让他成为其在人间的代行者。
　　乃至于——
　　给予他展露神迹的能力。
　　如此情况之下，横扫草原，乃至于带着铁骑南下打入孱弱的南国都不在话下。
　　所谓的大乾大都督，他在怎样努力的修行武道又如何？
　　其毕生的梦想，不就是追求成仙做神的机会。
　　然而现在，自己已经已经是快其一步，得以直面真神了。
　　此般心思正在脑海里回荡着，冷不停的，却听到一阵嗡鸣，如同千万人一齐在他身侧耳语般杂乱的声音响起。
　　“不用了。”
　　本是被这般嘈杂声音震的头昏脑胀的乌达罕陡然清明过来，疑惑一语：
　　“不用了？”
　　“神尊可是已经全部复苏！”
　　“那可真是，那可真是......”
　　想到之前长生天神尚未完全复苏便拥有的恐怖力量，若是完全复苏过来那又该是何等的伟力？
　　而作为其在人间代行者的自己，又将获得怎样的权势！
　　一想到此般，他的心头顿时就变得再度火热起来。
　　向神尊献上信仰是一回事，可获得权势又是一回事，这两者并不冲突。
　　只是。
　　从那道庞然神像里传来的意识，却是让他思绪陡然一惊，顾不上再去想其他。
　　“他来了！”
　　“本尊能感受的到！”
　　“那个割裂了本尊一部分意识的胆大包天之人，他来了！”
　　阴云忽然沸腾，浩浩荡荡的席卷在此间大殿当中。
　　内里好似翻滚着无数的鬼魂，挣扎着探出无数双青色的鬼手。
　　阴风浩荡，直叫人心神战栗。
　　乌达罕同样如此，他匍匐在神像的面前，用最卑微的话语祈求道：
　　“请神尊息怒，请神尊息怒。”
　　忽地。
　　此般声势骤然一停。
　　乌达罕敏锐的感知到一双无形的，无比沉重的，且怀有深深恶念的视线着落在自己身上。
　　“神尊？”
　　“身为我的信徒，本尊可是记得你亲口发誓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我的。”
　　“现在，到了你实现诺言的时刻了。”
　　幽幽玩味的话语回荡在整个大殿当中。
　　身处石像之下的乌达罕面色陡然一变，他似也想到了什么。
　　浑身真气爆发，头也不回的就想要逃离此处。
　　然而——
　　他忘记了一件事，他这一身修为通通都是由长生天所赋予的。
　　要其生，方能生。
　　要其死，便要死。
　　仅仅是一个念头闪动，乌达罕整个人便像是被定格了一般，呆滞在原地，一动不动。
　　浑身上下，仅仅只有眼珠子可以转动。
　　但现在，其眼神中早已是充满了难掩的恐惧。
　　下一刻。
　　一道黑雾从神像上飘落，猛的落入乌达罕身上。
　　从其口鼻七窍当中没入身体，不过短短片刻后，就消失不见。
　　咔哒、咔哒。
　　像是瘫痪许久的人骤然恢复健康难以控制四肢，乌达罕机械的抖动着自己的身躯向前走动。
　　一步，十分僵硬。
　　两步，略显生涩。
　　......
　　十步，偶有磕绊。
　　当其走到大殿出口之时，整个人已然和常人无异。
　　只是其明明顶着和乌达罕一般无二的容貌，眼下里却显露出截然不同的气势。
　　阴翳、霸道、残忍、血腥、混乱......
　　种种气势交织弥漫中，最后汇做森然一语：
　　“大乾大都督？天帝再世？”
　　“啧——”
　　“倒要瞧瞧，你是否能名副其实！”
　　一道乌朦朦的黑风忽从无名处吹来，卷着他的身形骤然遁入高空。
　　片刻后，便消失不见。
　　......
　　另一侧。
　　匈奴王庭。
　　短短旬日功夫，便苍老了不止一筹，但依旧难掩其老辣之色的大单于全身皮甲，高立在战车之上。
　　身旁，刘温陪同而立。
　　羽扇纶巾，一片智珠在握般的神情。
　　“大单于，先前我等几番避战不接，转而以小股油骑骚扰叛军粮草，眼下已然有所成效。”
　　“几日下来，叛军内部已然是意见纷纷，吵做一团。”
　　“依在下之见，其再这般同我们耗下去，恐怕唯一的结果便是败亡，但若强行压下意见强攻王庭，我等以逸待劳将其剿灭亦不过是翻掌之间。”
　　“在下在此，倒是要提前恭喜大单于了。”
　　说着，他微微欠身，以做恭喜。
　　但还不见那一手扶栏眺望远方的大单于有什么回应。
　　便是话语一转，似有几分担忧道：
　　“只是，叛军当中久久不见那作为挑起此番动乱主谋的天龙部落身影，属实让在下有些不安。”
　　“不知，大单于可曾知晓什么？”
　　“长生天。”
　　却见那大单于头也不回，平淡说道。
　　“长生天？！”
　　听闻这个分外陌生的词语，刘温楞了一下。
　　思绪在脑海中划过，翻找记忆中有关此物的描述。
　　片刻之后，方才皱着眉头道：
　　“这不是一位，草原先民所信仰的神灵？在下确实记得，自先单于广传佛教之后，草原上有关这位的信仰便是少之又少了。”
　　“况且，一个虚构的存在罢了，又如何能左右天龙部落的决定。”
　　他眼神狐疑的看向身前的老人，心中迸出一个念头。
　　大单于——
　　莫不是老糊涂了，再加上丧子的缘故，有些精神不正常，开始说胡话了？
　　神灵这种在中土九州只会被批判为外道的东西，竟然也能在这里被摆放在台面上。
　　老单于却只是微微侧身，淡淡看了他一眼。
　　“长生天，是神，也是人！”
　　“他是万载之前同天帝处于同一个时代，活跃在草原上伟大人物，其建立起了疆域广大的金狼古国，眼下的草原上所有的人都是其后裔。”
　　“而祂，也是一个神！一个笼罩在我等草原人头顶上万载的，吞噬了无数性命的邪神。”
　　“我兄长洞察了这一点便引来佛教，可是却招来祂的报复，壮年暴毙而亡。”
　　“眼下，这个幽灵也似的邪神，便在试图归来了，你道那些叛军所俘虏的人都到哪去了？”
　　他轻声问出，却不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
　　片刻后，便自顾自的回答道：
　　“都是被天龙部落的人用来血祭，唤醒这位长生天神了！”
　　“等等！”
　　刘温只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错乱，可此时也顾不上这些，只能顺着老单于的话问下去
　　“您既然早就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
　　老单于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反问道：
　　“拿什么阻止？”
　　“凡人，又岂能揣测神灵的伟力！”
　　“唯有神，方能对抗神。”
　　如此言说的同时。
　　他将目光看向远方，那是龙城所在的方向。
　　遥遥视线里，一个小黑点破开云雾，穿行在蓝天之下。
　　刘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升起一片疑惑不解，但很快便露出一股恍然，最后化作一片苦笑，像是骤然想通了什么，苦涩道：
　　“正因为您早已预料到这一切，所以......”
　　“所以，才会同意武尊的劝说向大乾递上降表，却并不亲自前往，甚至兀金达都是您特意放纵。”
　　“不！”
　　老单于举起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了一抹痛色。
　　“是他太蠢了。”
　　“不过，似他这样的人便是以后在大乾中也无他的容身之处，能这般死去，倒也算是幸运了。”
　　正这般说着，两人的视线忽然被下方一个飞速冲进来的斥候身影所吸引。
　　他一身慌张，盔甲歪歪斜斜，像是遭遇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吓得他慌不择路的逃命。
　　尚未靠近，便听一阵惊魂未定的声音响起：
　　“不好了，不好了！”
　　“叛军...叛军都死了，那片营帐近乎变成了一片鬼蜮，无一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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