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纵是天剑也枉然

　　层云之上，琉璃佛光。
　　立于此间的地尼那双往日透彻无比的双眸，此时升起阴翳。
　　眼前这乾朝大都督，杀得神都人头滚滚，让无数人胆寒的魔头。
　　携两拳轰杀蛰龙剑客之势压迫而来，气机浩荡，几成无敌。
　　若是让他再这样继续下去，养成一股百战不败、有我无敌的心意。
　　日后——
　　恐怕真要横生变故了！
　　适才她不言，并非是怕死。
　　与蛰龙剑客壮年之身将自己埋藏地脉以秘法延寿，想要在即将到来的大时代博一世仙不同。
　　地尼在走入金身之时，就已然寿命将尽。
　　而今破封而出，无论事成事败，她都将燃尽最后一点生命精元，生机不负。
　　为了圣地大业连生死都置之于外的她，又有何畏惧？
　　而是委实是没有反应过来。
　　蛰龙剑客在她即将落幕的那个时代，就已然名满天下。
　　强势崛起，镇压一众天娇剑种，成为大河剑宗山门底蕴。
　　加之其独门武学【蛰龙武典】，明悟生死、枯荣转换。
　　在五境法身当中，杀伐可能不是第一，但保命的功夫绝对是一等一。
　　面对上一个刚成五境不久，非圣地的江湖野修。
　　怎么说。
　　也都不至于被人两拳打死！
　　可现实，就这样赤裸裸的摆在面前。
　　蛰龙剑客引以为傲的肉身被人打成无数碎片，就连千锤百炼的精神念头都被人一把捏成了灰。
　　饶是地尼几多年月里见惯了生死，无喜无悲。
　　可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大都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狠辣绝情、果决无比，绝不留任何后患。
　　却是对其魔头的称呼，当之无愧！
　　“诸位同道，蛰龙剑客惨死于此魔手下，其之凶威，让人不寒而栗！”
　　“可既身来至此，贫尼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了天下正道、圣地威严，何惜一死？！”
　　出身慈航静斋的地尼一身灰色僧袍飘动，无形气机凝聚。
　　“还请四位同道，竭尽全力，以助贫尼一臂之力，诛杀此魔！”
　　“一击过后，无论成败，诸位都请散去大阵，暂退而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佛音禅唱，虚空中激荡片片涟漪。
　　一声落。
　　被四象封魔大阵封锁的天地四极，手持法印全心全意维持阵法运转的四位道人压下心底慌乱，齐齐怒呵：
　　“降魔！降魔！”
　　刹那间。
　　原本被许念一记四象印抽动了大半的四色玄光，在一瞬间陡胜。
　　化成一道洪流，浩浩荡荡的涌动在地尼之上。
　　在其脑后形成了一圈透明的光晕，四色交织，层层叠叠。
　　与此同时，她有些佝偻的身行拔高，苍老的容貌重返青春。
　　灰色的僧袍褪去朴素，染做一片珍珠月白。
　　一柄如若流淌着大日流桨包的天剑被其从虚空中拔出，持剑而立。
　　法身——
　　大日琉璃净！
　　精气神在此刻重返巅峰，上百年枯寂死坐中凝结而出的心意远胜往昔。
　　地尼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在极境升华中，燃烧自己，杀出此生最为璀璨的一剑！
　　天剑无名！
　　煌煌琉璃巨剑洞彻而出，所到之处，四周一切玄光分离崩析，四象暗淡，所有的光华都被悉数吸纳、凝聚到了剑锋之上。
　　既是璀璨到了极点，也是森寒淬炼到极致。
　　与此同时。
　　更有层层劲力以及强横的武道意志封锁虚空，一如天道无情般若冷冷在上，俯瞰有情众生。
　　逃不脱，避不过，躲不开！
　　天剑横压之下，不仅要了结许念这头大魔。
　　更是要将机关飞艇之上的一众两厂爪牙，乃至于下方的两万京营将士一并碾成粉尘。
　　地尼无有神情，如天人肃立，淡漠的看着天剑之下，上万生灵陷入死劫。
　　“呵——”
　　许念肩头肌肉轻轻一抖，气血冲霄，将那点四象大阵传来的压力一扫而空，面生冷意。
　　“想用全军将士来将我绑架在原地？眼下却不是你谈我佛慈悲的时候了！”
　　轻道一声。
　　抬眸间看向那如天意覆压而下的绝滟一剑，终于提起了一些兴趣。
　　方才那蛰龙剑客罔费几百年武道修行，所谓的蛰龙剑气，却没有半点亮眼之处叫人失望。
　　但是！
　　相较于大河剑宗出身的蛰龙，佛门跟脚的地尼这一剑，着实胜过太多。
　　真气浩荡，透彻近琉璃；神意广大，无情如苍天。
　　其中那股天道无情、天剑杀生的武道真意更是许念生平仅见。
　　便连当初大乾太祖都没能给他有这般心悸的感觉。
　　“是非种种忽略不提，单论武之一道——”
　　“你确是一个值得我认真对待的对手！”
　　许念双目里神光流转，深邃若渊海。
　　身形依旧未动，只见有两双手掌相对。
　　速度不快，但在无形中却赫然有一种四周空间，乃至于一切声音光影都在向其双掌之间剧烈坍缩的感觉。
　　双掌合既为天地合，天地合便是阴阳合！
　　而阴阳合，则混沌生！
　　脱胎于元功第五转：阴阳磨，融合人仙炼窍法种种之关要，统合一切曾经所学武道神功之理。
　　元功六转——
　　混沌劫！
　　一切言语说来缓慢，但现实只在一瞬。
　　眨眼间，那琉璃天剑的剑锋就已然被他双掌牢牢并入掌间。
　　一切剑意剑威，所有皇天高上，天要人死人不可活的堂皇正大之气，通通都一并化作虚无混沌！
　　“天道恒常，亦会迎来破灭之时，重归混沌。”
　　“却也会在混沌中新生，再辟天地！”
　　地尼的声音缓缓响起，空灵而悠远，好似无所不在，却又渐行渐远。
　　高大威严，佛光璀璨的法身厚重消失，变得剔透、轻浮。
　　仿佛一整风就能吹散的面孔之上，此时却不见即将消散的恋栈不舍，而是露出一抹由衷笑意。
　　四象封魔大阵消散，夜幕光影投落间，许念的眉头忽皱。
　　从事发时起至今，第一次露出一抹讶然与慎重。
　　“不好！“
　　明明锋芒已然消散，锐利不在的一道剑光。
　　却又在掌间混沌中复炽。
　　叫人无法直视的琉璃光明火焰当中，有无数深不可测的幽暗潜伏。
　　而黑暗中又有更细小的光明化生。
　　明极生暗，暗极生光，明暗层叠，分化无穷。
　　始终明暗鲜明，却又处处明暗相随！
　　天剑分割阴阳，执掌乾坤，定鼎掌中混沌的地水风火，平息一些波动。
　　继而，就这么浩浩荡荡，遮天盖地的爆涨刷来。
　　面对如此一剑。
　　许念感觉自己竟然难以阻止对方这近乎燃烧一切，方才杀出来的审判一剑继续向前。
　　尽管杀出这一剑的主人已死，但其神意不减，反而更涨三分。
　　像是老天爷以灵魂做锁定，使人避无可避。
　　更有难以言说来源的无穷巨力陡然生出，镇压混沌，直刺而来。
　　甚至可以说，对方这终极一击。
　　虽然天剑的移动速度有着其上限，但附着在剑上的神意却是超越了世间所有速度的概念。
　　以一种不可描述的状态，瞬息杀至！
　　“以两厂精锐、京营将士胁迫是假，甚至这一剑的的所有外在表象都是假。”
　　“其真实目的，就是层层迷惑，出其不意的将这一道其不惜燃烧精气神，方才凝聚而出的绝杀之剑，送到我的身前！”
　　眸光当中那一点光暗交织的剑影越放越大，一点念头升起，使得许念了然。
　　“当真真是好气魄、好决心、好剑招！”
　　“可若你以为光凭勇于赴死，便能做到蛰龙剑客做不到的事，重伤乃至于将我杀死......”
　　“那确是，太过异想天开了啊！“
　　心知单凭这招式已老、神意已泄，且尚不完整的混沌劫难以彻底化解这一剑。
　　许念的眉心忽然模糊了一下，升起一层层钻石也似透明的壁障。
　　却是他将自家坚固无比的心灵念头、精神意志蔓延而出，将对方这势在必得的一剑层层消融。
　　一层、两层......第九十九层！
　　伴随着泡泡被戳破也似的声响，耗尽了最后一点神意的剑光轻轻触碰在许念的眉心。
　　啪的一下子，消散无形。
　　一条细长伤痕在眉心滑落，渐渐渗出一颗赤金血珠。
　　如若洞彻开了第三只神眸。
　　不损威严，更添几分神魔之异。
　　“大都督神威无双，圣地诸丑尽无一合之敌！”
　　“为大都督喝！”
　　飞艇之上，众人拜服。
　　“威武！”
　　“威武！”
　　“威武！”
　　两万余将士举枪嘶吼，声浪震天。
　　“出发！”
　　许念身形渐落在飞艇甲板之上，看身下长枪如林，铁甲似雨。
　　挥手间，轻描淡写道：
　　“马踏慈航静斋！”
　　......
　　片刻之前。
　　云朦山外，四象大阵前。
　　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上，一杆长幡随风飘摇。
　　但见其上左右两边各写着一行字迹：
　　数点梅花，早知得失关前命。
　　几茎蓍草，能识吉凶在此中。
　　若能仔细观察，便能看到一风水道人藏匿在杂草枯木中。
　　云朦山所在四野平坦，地气升腾，是一处绝佳的布阵之地。
　　江凌霄在确定了许念前往慈航静斋方向之后，便动用秘宝将消息传出。
　　三大圣地响应，各自派遣不出世的高手前往，布下杀局。
　　逍遥散人，亦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不同于另外两个出身圣地的五境，他本是江湖散人。
　　历经风风雨雨，方才得破劫关。
　　后来为了五境之后的修行，便受了楼观道的帖，成为一外门客卿。
　　其修行风水秘法，最善避死延生。
　　此番前来布下杀局，临了之时心血来潮察觉到了一丝不妙，便借口实力微末、斗战不精，不如留在外面以做接应。
　　眼下来看……
　　“两刻之前，大阵当中原本是三足鼎立的武道气魄，陡然消失了一道。”
　　趴在草里的逍遥散人眼神中闪过一道惊骇。
　　四象封魔大阵可以封禁内外，禁绝出入，但终究并非完美，难以将一切气机封锁。
　　故而，便给了逍遥散人一窥内里战斗的机会。
　　可不看不知道，一看却是吓一跳。
　　“那魔头竟然强横如斯！”
　　“蛰龙剑客在其手下，居然连三招都没有走过！”
　　“可恐可怖，可恐可怖啊！”
　　他脸上露出一抹后怕之色。
　　倘若不是自家躲的快，眼下第一个死的说不得就是他自己了！
　　“蛰龙剑客已死，地尼独木难支，若是再陨了，这魔……大都督可就真要不得了了！”
　　“万载一现的仙路大争之世将近，眼下又出了这般异军突起之人，难道这天地间又要出一个天帝那般的人物？！”
　　逍遥散人忍不住心头好奇，手指掐弄，下意识的推算许念来历未来。
　　冥冥中好像视线超拔天穹之上，见万物渺小，唯有一尊盘踞在众生之上的大魔冷冷扫视而来。
　　“噗——”
　　心神重击，视线陡然回归，一口逆血喷出。
　　“异数，天地之异数！”
　　“测不得，看不了！若此人今日破解杀劫，便如风云化龙，一朝起势，再不可挡！”
　　“圣地，有难矣！”
　　如此喃呢着，甚至都没顾得上擦去嘴角的血迹。
　　卷起插在地面上的长幡，看也不看身后一眼，头也不回的快速遁去。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
　　四象封魔大阵告破，四个布阵的道士四散奔逃，地尼搏命一击却被轻松抵消。
　　“倒是跑的够快！”
　　视线从被熊熊火光不到黑暗远处收回，许念现在重新开拔的机关飞艇之上，轻声一语。
　　“大都督，可要派人去追？”
　　当啷——
　　伴随着几颗带血头颅滚落在甲板之上，四枚串在一起发出叮当碰撞声响的银白小印被魏忠贤双手举过头顶。
　　顺手接过此物，打量、揣摩中随口一语：
　　“将慈航静斋拿下之后，所得足够我等消化一阵子了。”
　　“一只胆小的老鼠而已，且让他回去通风报信。”
　　“有蛰龙剑客、地尼殷鉴在前，没有必杀的把握之下，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再闯神都！”
　　毫不掩饰的狂狷言语平淡的从其口中说出，四周静静躬身而立的档头亦无人察觉有异。
　　仿佛再他们心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大都督，本应如此。
　　“全速前进！”
　　“时间，已经浪费了很多了！”
　　转首间如此一语。
　　许念望着夜幕下忽隐忽现的帝踏峰，把玩着手中的小印。
　　对于圣地所隐瞒，未曾公之于众的东西，越发的感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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