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大悲大喜，谁生谁死
神都，皇城。
天一水阁。
仿佛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
阁楼被推平，荷花水池倾倒，露出几尾金鱼挣扎在淤泥之上。
高大围墙之外，禁军如林，随侍的近侍、宫女焦急如同热锅之上的蚂蚁。
可却无人敢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闯入其中。
内里。
江凌霄一身流云飞鹤道袍残破，散落下来的长发边缘带着肉眼可见的焦黑。
纵然狼狈至此，他的脸上亦是带着一抹有惊无险的笑容。
神色玩味，打量向对面身受重伤，却依旧将那天子护持在身后的人影。
“阁下这一身武道修为着实不差，如果贫道没有看错的话，恐怕已然走到四境巅峰、劫关之前。”
“在圣地不出世的情况下，足够霸绝江湖。有如此修为傍身，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何必要为一个注定要消亡的昏聩朝廷卖命？”
默默调息，恢复真气，并不着急给予最后一击。
在两厂、黑龙台主力伴随许念离开神都之后，这里对他而言毫无威胁。
如果不是为了防备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意外，他真的很想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直到——
那魔头败亡的消息传回。
江凌霄很想看看到了那时，这些人又会是怎样的一副神情。
想必，一定是精彩极了。
如此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意料之中的没有丝毫回话响起。
他也不以为意，只是负着双手，以胜者的姿态投下怜悯的目光。
“那魔头的安排倒也合理，以你的实力作为暗手，守护天子，便是一般圣地强手怕也难以在你手中讨的了好，可惜——”
“遇上了我！”
“如何，这抵至五境法身，拥有了一丝小洞天之力的符法，可还好受？”
心里不无遗憾的感慨若此番没碰上此人，得以将那枚符箓省下来就好了。
要知道。
此物可是奇珍当中的奇珍。
也就是楼观道靠着祖师余荫，方才能每一个甲子从小洞天中求得一枚。
珍贵异常，都是作为圣地底蕴韵养在小洞天当中。
平常时分莫说他这个道子了，便是楼观掌教，也轻易动用不得。
如果能留在身边，时时感悟。
对于自身武道修行绝对是有着巨大的增益。
然而现在——
“却是可惜了！”
江凌霄心里摇头。
“不过，即时传递那魔头外出消息，让圣地得以从容布置，将其消灭是为一功。”
“眼下拿下这乾朝天子，消磨掉其最后一点王朝气数又是一功。”
“如此两功并记之下，未尝没有机会同祖师再求一符！”
转念间，心里思绪闪过。
将那一抹期许深深压在心底，江凌霄目光着落。
时间差不多了，这场闹剧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只是当视线着落在那太监身后，一道盎然肃立的身影之上时，他的眉头皱了皱。
这位年轻的天子，似乎......
似乎有些淡定的不像话。
从始至终。
哪怕那太监明明占据上风，却被自己出其不意、反败为胜之时。
都是一如此刻般，不平不淡，眸光潺定如水。
仿佛所面对的不是涉及国家，乃至于自己生死存亡之事，而像是在看一场戏。
平静的不像正常人。
“难道，其还有底牌？”
江凌霄想到了慈航静斋覆灭之后，所传出来的种种消息。
其中，便有那面作为曾经神龙位大统领才能执掌的奇物镜子。
可衍化分镜，千里传讯。
甚至神意附着上，更能跨越山河降临。
然而想要做到这一切的前提，却是要镜主身处于绝对安全之地。
那魔头眼下可还安全？
江凌霄笑了，嘴角轻轻勾勒而起。
三位五境修成法身的前辈高人，加上自家楼观的四象封魔大阵。
如此阵容，足以说的上一声豪华。
同时，他们行走一起所在之处那也绝对将会是除过圣地之外，天下间最安全的地方。
当然了。
对于他们的敌人来说，这将是一个噩梦。
若李道铭的仰仗便是如此的话，那今日之事已定！
江凌霄气定神闲，无有慌张。
千里之外，云朦山下。
那魔头此刻都是自身难保，那有功夫分身别处？
真当蛰龙剑客、地尼，是泥捏的不成！
“殿下，事已至此，且随贫道走一遭吧。”
没有称呼陛下，江凌霄的轻蔑之意不加掩饰。
被赵华护持在身后，始终十分安静的李道铭眉头挑了挑。
非是因为江凌霄不敬的话语，而是因为——
一枚镜子！
一枚散发着赤金神光，从其怀中徐徐飞出，横曳在半空的镜子。
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一片光幕便从镜面上蔓延而出。
在虚空中勾勒交织出一副巨大的画面，其上人影闪动，似是在播放着什么。
“是蛰龙前辈！”
本还心中一惊的江凌霄，眼中流露出一抹喜色。
他方才看到镜子飞出，光影展露，还以为围杀的计划出了什么纰漏。
以导致那魔头竟然能分出心来，神念降临神都。
如今看到蛰龙剑客法身傲立，一剑斩落，显然是诸事顺遂，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了。
接下来，就是那魔头的死期！
江凌霄脸上笑意越盛，甚至还多了一抹说不出的玩味。
本来他还因为自己无缘亲眼见到此等痛快的斩魔之时，多有遗憾。
谁能想到，居然会在此处得偿所愿。
事后，却是得感谢一番这位曾今的安乐王殿下，保其在义军当中不受欺辱。
如此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抬头看向天幕，正要欣赏圣地前辈高人的风采。
画面一转。
“等等！”
“蛰龙前辈为什么面带恐惧，他的剑为何被折断了……”
“那从天而降的拳影，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凌霄面容上的笑意陡然凝固，负在背后的手死死抓在一起，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抓住，让人喘不上气。
然而，就在其目眦欲裂当中，画面里那一拳轰然砸落，只是“噗”的一声，散做漫天飞灰。
“咕咚——”
喉咙下意识的吞咽，江凌霄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死了！成就法身的蛰龙前辈……就这样简单的死了！”
他脑海的仿佛有一根弦在飞快跳动，理智告诉他要赶紧逃。
可伴随着画面当中那一道黑衣黑发，现在半空中像是顶天立地背影的出现。
他的双腿像是被灌上了铅，沉重的迈不开哪怕一步。
整个人的意识伴随着视线，尽数着落到那道如仙似魔般的身影之上。
想到蛰龙剑客的死，又想到至今还未出手的地尼，脑海里又涌现出一点期盼。
“对！”
“还有地尼前辈，她老人家几乎是传说中的人物，将慈航静斋绝学参悟到了极致，抵达天剑的境界！”
“地尼前辈，一定能够剑斩魔头，拨乱反正！”
他就是像是沙漠中了旅客，看到了不远处的绿洲。
哪怕明知道是海市蜃楼，却依旧会怀揣一线希望。
然而。
江凌霄的希望，被许念毫不留情的打碎。
看着那惨烈到燃尽自己，却只在魔头额头破开一道小口子的地尼。
他彻彻底底的绝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活跃在五百年前。
在他们这些后辈弟子当中，以传说的身份口口相传的人物。
竟然被接连拍死，精气神消散，尸骨无存，散落大地……
这样的画面。
犹如一柄大锤，狠狠的砸在江凌霄的脑袋上。
震的他整个人的意识都在嗡嗡作响，意识在涣散，整个人的信念都几乎要崩塌。
圣地万载以来，从未曾遭遇过这般恐怖的敌人！
江凌霄乃至于圣地的主宰全都认为，已经足够高看了这乾朝大都督，乱世的魔头。
分别唤醒闭关不出的前辈，并且布下四象封魔大阵。
隔断灵机，阻断内外，防止其遁走。
这样一座惊天杀场，可谓是准备到了万无一失。
莫说一个刚入五境，不知法身修行之法的江湖散修。
就是出身圣地的五境，在此阵势下也绝难逃过一死。
可是——
“死了，都死了……”
江凌霄的双眼呆滞，无意识的喃呢。
“蛰龙剑客、地尼，以及我宗的四位师长……”
“通通都死了！”
方才的老神在上、智券在握，全都消失不见。
只剩下心头的一点惊讶不断放大，最终变作浓重到无以复加的骇然！
在四象封魔阵的压制下。
以一己之力，轻易灭杀两位五境法身高人。
这样的消息若是传出去，恐怕顷刻间就会在天下引起哗然大波。
这样的事情。
莫说圣地自己不相信，恐怕就连那些平时巴不得看到圣地折戟的存在，都会满脸质疑，只觉得在说梦话。
“气运折损、青莲凋落……天意示警，我楼观倾覆之危，果然是应在了你这魔头身上！”
江凌霄沸腾的神意平息，枯寂的面容上露出一抹苦笑，以及难掩的悔恨之意。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咬着牙，心里悔恨至极的话语却难以说出口。
天意早已给出警示，气运青莲的凋零便是最直接的证明。
可是，圣地却没有把握住！
终究是让这魔头起势……
万载之前，有天帝强势崛起，破灭了圣地追求成仙的野望。
万载之后，又有这魔头横空出世，阻在圣地之前。
难道天意如此？
不欲圣地博取这成仙的机缘！
“你就是那只漂浮进神都里的小虫子？楼观门人？”
天穹之上，机关飞艇疾驰。
许念站立于镜面之下，视线俯瞰而下。
劲风呼啸，吹得大旗猎猎作响。
夜幕深沉，身旁两侧光影划过，衬得他一身气质越发深幽。
“我只恨自己身微力薄，不能左右圣地意志，纵然早有察觉，却依旧不能将你扼杀于未起势之时！”
江凌霄神色里流露出极其浓烈的不甘，一字一句说道。
纵然魔头，修行亦要时间。
不说太久远的事情，若是能在其刚以大都督之名坐镇神都之时。
圣地高手齐出，果断将其扼杀，那也绝不会有今日之厄！
只是——
现在说这些都已经太晚了。
万载的横行无敌，万载的高高在上，早已经养成了圣地从上自下傲慢的心态。
或者遭逢今日之事后会幡然醒悟，可却也为之已晚。
而今这魔头破开杀局，全身而退。
就好比困龙飞天，一朝起势。
在夺取了慈航静斋的资源之后，其魔焰沸腾，更会一发不可收拾。
届时再借此势，一举扫平九州，凝聚天地大势。
到了那时，圣地便恐有倾覆之劫！
“一念之差，终成苦果，如果……”
江凌霄嘴里满是苦涩，低声喃呢。
“呵呵——”
光幕当中的人影冷笑，打断了他的言语：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那来那么多如果。”
许念眸光冷漠，话语如刀。
一身漆黑衣袍仿佛溶于夜色天幕，以身代天，散发煌煌威势。
“陛下，你且记住！”
“无论是圣地也好，还是门阀世家也罢，这些囊虫最是畏威而不畏德。”
“唯有以绝强的手段，将他们压制到怕了，发自内心的胆怯了，才会匍匐在你的身下，可这也是一时的伪装罢了。”
“一旦有机会，他们便又会毫不犹豫的以下犯上，试图重新掌握权柄。”
“故而，处理他们的最好方式，就是杀！杀到这世间再没有所谓的圣地、门阀的概念，这天下便可得几百年太平了。”
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亦会在许念轰杀两位圣地高手之时，在心里为其捏上一把汗的李道铭重重的颔首。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说那么多做甚？”
死则死矣，江凌霄却不允许自己在最后时刻丢失了身为圣地之人的尊严。
纵是蜉蝣撼树，亦要仰首高鸣！
真气提纵，整个人如同扑火飞蛾般朝着空中撞去。
金光涌动，风雷炸响。
一股惨烈决然的气势从其身上迸发而出。
“终究是万载圣地，不缺为其赴死之人……”
许念的视线一扫而过，眸中升起几分感慨。
继而，赤金的洪流将一切淹没。
与此同时。
画面当中，飞艇仿若穿出圆月，破开云雾。
沉睡在夜幕之下的慈航静斋，着落于江凌霄的眼底深处。
明明是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却在他最后的视线里，燃起了无尽的血与火。
(https://www.lewenn.com/lw68739/4760535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