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气鼓鼓
还好余坤安有先见之明,在家时就提前让杀猪匠把肉都切成小条小条的。
这会儿店里就他一个人,不用再拿着刀忙活着给人切猪肉,省了不少事儿,过来买肉的人各自挑选自己想买的就行。
杀猪匠手艺不错,每条猪肉都是肥瘦相间,只是肥瘦比例不同罢了,所以也没人专门只挑肥的或者只挑瘦的。
当然,要是真碰上那种挑肥拣瘦、只要肥肉或者只要瘦肉的人,他通常不予理会。
他这点猪肉根本不愁卖不出去,那些爱挑的人,爱买不买,他才懒得管。
忙了一上午,到了中午,趁着店里暂时没人的时候,他才用煤炉把从家里带来的炒饭和蒸腊肉热了热。
然后往店铺的椅子上一坐,一边吃饭,一边还时不时抖几下腿。
现在店里就他一个人守着,他这才体会到余父一个人看店的感受。
有客人时,倒还好些;要是没客人,店里冷冷清清,说个话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不由得怀念起前世,哪怕一个人吃饭,也能就着手机里五花八门的小视频下饭……
他抬眼看了看门口,心里想着,得抽时间去买台收音机放店铺里,一个人的时候,好歹能有个声,打发打发时间。
现在,没有收音机,更没有下饭小视频,他只能就着门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下饭。
他目光懒洋洋地追着一辆叮铃作响的自行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蹬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进入了视野。
没过两分钟,连人带车就停在了店门口。
“好家伙,安子,你这小老板当得挺自在啊!”人未到,声先至。
高一仁满头大汗地闯进来,一边用手撩起有些汗湿的的上衣扇风,一边嚷嚷,“热死老子了!快,快给你哥倒碗凉茶来!”
余坤安笑着起身,从桌子下拿出个大水壶,又把桌上的蒲扇塞他手里:“凉茶没有,蜂蜜水可以给你来上一杯。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吃过了没?”
“吃过了吃过了!”高一仁接过杯子,仰头咕咚咕咚几口灌下,长长舒了口气,又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这才小口喝着。
“这鬼天气,闷得跟蒸笼似的,怕不是要下场大暴雨。你这边生意咋样?我刚到县里就听说你小子铺子开张了,够麻利的!”
“呵呵,混口饭吃,勉强糊口。”余坤安谦虚道。
“得了吧,跟我还来这套!”高一仁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指了指他桌上的饭盒,“糊口能忙到这个时间才吃晌午饭?”
余坤安嘿嘿一笑:“那我总不能逢人就吹牛,说我日进斗金吧?我要真说一天能挣个万儿八千,你还不把我当骗子?”
高一仁也被他逗乐了:“你要真能日进斗金,哥立马把这身肥肉卖了,来给你当小弟!”
“别别别,我这里庙小,哪供得起你这尊大佛。跟仁哥你走南闯北的大生意比,我这就是小孩过家家。”
余坤安说着,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仁哥,尝尝我家自己熏的腊肉,刚做好不久,看合不合口味?”
高一仁也不客气,拿起余坤安递过来的干净筷子,夹起一片肥瘦相间、透亮油润的腊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点头赞道:“嗯!香!有嚼头,是那个味儿!哎,我说,你上回答应我的腊肉,啥时候能供货?哥哥我这边可都等着呢。”
“就这久了,养猪场这批猪都可以出栏了。再往后,天气越热,肉就越容易变味。”余坤安应道。
“成!你先紧着给我准备一千斤左右,味道就按这个来。价钱,你给个实价就成,我信得过你!”
“好嘞!还是大老板爽快!回头我就回家张罗!”余坤安满口答应。
“差点被你带沟里去了。”高一仁摆摆手,“你那个鸡枞油,现在店里还有多少存货?我这次刚好拉货过来,回去的车厢空着大半,正好从你这捎一批到市里卖。”
鸡枞油的库存余坤安心里有个大数,今天拉来的都在后屋放着。
他三两口把剩下的饭扒拉完,起身道:“都在后头,我这就去点点数。”
天气闷热,高一仁也懒得再出门折腾出一身汗,便留在店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余坤安从后屋端出一小箩筐自家炒的瓜子,两人就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天南海北地侃大山,画风倒是悠闲的很。
天气热,瓜子嗑多了,更容易口干舌燥,一壶泡好的蜂蜜水很快见了底。
“安子,没水了。”高一仁晃着空杯子说。
余坤安现在有些眼皮打架,懒得动弹:“厨房那边还有一壶晾凉的白开水……”
高一仁作势要起身,刚挪了下屁股又坐下了,笑骂道:“嘿!不对啊!我是客人,你是主人家,哪有让客人自己去提水的道理?”
余坤安眯着眼,懒洋洋地回道:“仁哥,咱哥俩谁跟谁,还分什么主客?多见外!再说了,这叫客随主便,你离后门近点儿,能者多劳。”
“论胡说八道我就服你!”高一仁被他气笑了,“好歹哥哥我也是念完高中的,客随主便是这么用的吗?”
“知道你是文化人,忽悠不了你。”余坤安也笑了,“我这不是得养精蓄锐,一会儿货车来了,搬筐的重活还得指望我呢。”
“……”高一仁指着他,哭笑不得,什么话都被他说完了。
不过论力气活,他这个跑几步就喘的胖子,确实不是余坤安的对手。
两人没悠闲多久,高一仁联系的货车就到了。
这次开车的不是上回的师傅,但同样把车停好后,就自顾自找了个树荫底下蹲着抽烟,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高一仁是指望不上了,余坤安便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大背心,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把后屋装着鸡枞油的竹筐,一筐一筐地搬到货车上。
除了货架上之前摆出来的那几瓶没动,库存的鸡枞油被清空,一共46筐。
想着这次高一仁不是为单位采购,算是私人生意,余坤安主动提出每瓶让五分钱,取个整数。
高一仁却直接摆手拒绝了:“用不着!该多少就多少。安子,你把心放肚子里,你这鸡枞油,哥有门路卖上好价钱,赚头肯定不止这几分。”
见他这么说,余坤安也不再坚持。
生意人各有各的道,高一仁显然心里自有打算。
这次高一仁没跟着货车一起走,他还要在县里继续待两天,对对账。
两人又在店里聊了会儿,高一仁便起身要去忙活了。
店里的鸡枞油被清空,剩下点也不值得专门守着,余坤安索性决定提前关店回家。
他赶着马车转到另一条街道,扭头看到旁边瘫在车板上,头上扣着他那顶草帽的人,以及边上放着的那辆自行车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仁哥,你这自行车……是摆设吗?”
“废话!这大热天的,蹬自行车多受罪?蹭你的马车多舒坦!反正你就稍微绕一点路嘛。”高一仁说得理直气壮。
余坤安无语望天,这都快绕出去两条街了,叫一点路?
怪不得这一身膘,真是懒到家了!
他心下腹诽,没想到自己也有吐槽别人懒的一天,真是稀奇。
不过,这路也没白绕。
把高一仁送到他们堆放货物的仓库时,余坤安顺道在仓库里买了一台收音机。
他本来就买一台放在店铺里,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余父守店,都能听听新闻戏曲,解解闷。这次就顺路一道解决了。
高一仁本来不想收钱,被余坤安按照他原来的话堵了回去,最后手上拿着余坤安塞过来的90块钱。
抱着新到手的收音机,余坤安也没有再回到南丰路。
空气越来越闷热,总感觉一场大雨蓄势待发,还是早些时候回家的好。
难得有一天能在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就关门回家,还怕走到半道上就下起雨来,想悠闲地赶马车都不行。
这一路紧赶慢赶,结果他这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一直到他回到家,也只是风刮得比之前大了点儿,连一滴雨都没下。
不过他也热出了一身汗,连贴身装钱的那个布包都被汗水浸湿了一面。
一进屋,他就赶紧把钱袋解下来,递给王清丽,接着又端起一盆在院子里晒得温热的井水,进屋擦洗身上的汗水。
王清丽跟进来,看他弄得满地水渍,无语道:“要擦洗不会去后院?非在屋里祸害!”
“啧,”余坤安一边用毛巾擦拭着后背,一边故意逗她,“都让你免费看我这好身材了,你还挑三拣四的,你这婆娘一点儿不懂欣赏。”
“呸!谁稀罕看你这一身白肉!”王清丽脸一红,呸了他一口,“天天看,早看腻了!”
“哟嗬?这就嫌弃上了?果然是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啊……”他继续耍着贫嘴。
王清丽懒得理他,低头打开布包,把里面的钱倒在桌子上整理。
一摸厚度,她愣了一下,“咦?今天怎么这么多钱?”
随即想到他今天回来的特别早,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你不会真在路上捡到钱了吧?”
“看看,看看!”余坤安一边找干净背心,一边指着她笑,“媳妇儿,你这思想很危险啊!整天想着天上掉馅饼。我告诉你,那掉下来的不是馅饼,是铁饼!轻的砸傻,重的直接去见阎王……”
“少贫嘴!”王清丽没好气地打断他,“快说,怎么回事?”
“唉,真是越来越没耐心了……”见媳妇儿眼睛一瞪,他果断交代,“是咱们高老板,他把咱家店里的鸡枞油全都拉走了,所以我才能早点关门回来。”
王清丽一边数着钱,一边在本子上记账,顺口说道:“对了,养猪场那边的账是爹负责登记的,这次猪肉卖了多少钱,我数出来给他送过去。”
卖猪肉的钱余坤安中午还真抽空数过了,他指了指钱袋说:“我分开放了,卖猪肉的钱都在布包里层,拢共183块6,外面那层装的是卖其他东西的钱。”
“嗯,知道了。”
王清丽应了一声,手指飞快地捻动钞票,注意力完全被那些纸币吸引,分不出半点给旁边的男人。
余坤安识趣地没再打扰她,省得再招来她几个白眼。
有时候夫妻间闹闹、互相怼怼是情趣,可真真耽误了她数钱算账,把人惹毛了,那今晚可就麻烦了。
他端着水盆出屋,这才发现家里稍微安静了些。除了余文洲蹲在门口玩,其他几个孩子都不见了影子。
老太太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慢悠悠地挑拣着簸箕里的韭菜。
余文洲则蹲在她脚边,用根小树枝专心拨弄着台阶下的一群蚂蚁玩。
他搬了竹椅出来,放到老太太身边,悠闲地躺下,跟着一起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
“阿爹,你看,蚂蚁力气好大!”小家伙兴奋地指着。
余坤安探头看了看台阶石缝里忙碌的蚂蚁群,问道:“你哥哥他们呢?”
“他们坏!都不带我玩!”余文洲立刻气鼓着脸告状。
老太太笑着道:“他晌午睡过头了,起来的时候,家里孩子全都跑去场坝那边玩了。”
余坤安又环顾了一下突然显得有些冷清的院子,终于意识到少了什么。
前几天这个时候,余母和他嫂子们肯定还在院子里围着大盆小盆,热火朝天地清洗鸡枞。
“我娘她们呢?”他随口问。
“早上,村上干部带着人,押着王二贵他们三个,在村里游了一圈,把事情原委都在场坝上跟大家说清楚了。你爹他们跟着,把人扭送到镇上的派出所去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她顿了顿,接续说道:“另外那两个人,是王老焉他妹夫家的。这不,那边来人了,正在王老焉家闹呢,非要他家赔人。你娘他们去看热闹了,顺便防着那两家胡搅蛮缠,再把脏水往咱家身上泼……”
三言两语,老太太就把事情交代清楚了,然后又说:“那边现在还闹着呢,你想看热闹,现在去还赶得上。”
“算了,懒得动。”余坤安重新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等我阿娘回来,她肯定憋不住要学说一遍的……”
“呵呵,你娘就那个脾气。”老太太笑道。
余文洲扔了树枝,跑过来趴在他爹身上,扭着身子撒娇:“阿爹,带我出去找哥哥们玩嘛!”
“不去,外头热。”
“去嘛去嘛~”
“不去,你快玩你的蚂蚁去,再不去,白糖都被搬光了……”
“哼!”小家伙气鼓鼓地抱起胳膊。
“小猪才哼哼!”
“我不是小猪!”
“是只小肥猪!”
“阿爹也坏!”
余文洲说不过,跺跺脚,转身跑进屋找他娘告状去了。然后又被他钻到钱眼里的亲娘无情地撵了出来。
更加生气了,怎么办!
余坤安就看着那小家伙跑到他养小乌龟的破水缸边,伸手把他的那只小乌龟抓起来,对着小乌龟小声的嘀嘀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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