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想一直吃

　　余母深吸一口气，知道再劝也是枉然。
　　她看着兰香那副油盐不进、只剩哀苦的样子，终究是狠不下心完全不管。
　　大人造孽，孩子受苦。
　　“兰香啊，”余母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无奈，“钱，表姨是真不能借你。借给你，就是害了你，更是纵容了他。听姨一句劝，真想往后过安生日子，就得狠下心治治他，多想想你那几个丫头。”
　　余坤安也接口道：“表姐，我娘说得对。男人不能惯，赌瘾必须戒。现在政策好了，分田到户，只要肯下力气，饿不死人。你把他捆家里，打也好，骂也好，断了赌的路，日子才能有盼头。”
　　兰香看着余母和余坤安态度坚决，丝毫没有松口借钱的意思，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她默默地用衣袖擦干眼泪，站起身：“表姨，安子表弟……我，我知道了……饭我就不吃了，我……我回去了。”
　　说完，她低着头就往外走，背影十分凄苦。
　　余母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重重叹了口气。她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提了个旧背篓出来，快步追了出去。
　　“兰香！你等等！”
　　院子门口，余母追上了兰香，不由分说地把背篓塞到她手里。
　　余母在背篓里放了半袋自家磨的白面，一条用棕榈叶包好的猪肉，还有一包红糖。
　　最后，余母又从贴身衣兜里摸索出一张大团结，强硬地塞进兰香手里。
　　“拿着！这不是借，是表姨给孩子们的！回去……唉，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余母声音有些发硬，“大人咋样都能熬，别苦了孩子！”
　　兰香看着背篓里的东西和手里的十块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就消失在土路尽头。
　　余母站在路口，望着那人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慢慢踱回院子。
　　她坐在台阶上，脸上有些愁色：“哎……这赌字，真是沾不得。一沾上，一个好端端的家就散了架了。你兰香表姐看着都不像才三十出头的人，人变老了好多，以前好端端一个姑娘，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唉~~~”
　　余坤安宽慰道：“阿娘，你别往心里去。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咱们家仁至义尽了。”
　　余母抬头瞥了他一眼：“唉，还算你小子心里有数，以前再怎么混账都没有沾这些不该沾的……”
　　他赶紧笑嘻嘻地表忠心，“那是，你儿子我脑子清醒，顶天也就跟人打点小牌，娱乐一下，绝不沾赌。”
　　余母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要是敢沾那玩意儿，我跟你爹，早就一人打断你一条腿，让你爬都爬不出这院子！”
　　余坤安转头看向跟出来的王清丽，寻求安慰：“媳妇儿，你看咱娘，多凶残。”
　　王清丽抬起头，抿嘴一笑，声音温温柔柔，“我觉得娘说得对。你要是敢赌，我就把你撵出家门，孩子我自己养，就当孩子他们爹早没了。”
　　余坤安立刻换上一副严肃面孔，斩钉截铁地说：“媳妇儿英明！就该这么办！咱们坚决拥护家庭和谐，抵制一切黄赌毒行为！”
　　余母看着他那耍宝的样子，原本郁结的心情散了大半，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德性！”
　　王清丽也转身继续忙着干活，不过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余母从台阶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准备去伙房帮着张罗晚饭。
　　可脚步刚挪动，又顿住了，她回头看向余坤安，又重新敲打了一番。
　　“老三，你给我听好了，那赌钱的玩意儿，你要是敢沾上一星半点，与其等着将来被外人剁手剁脚，丢尽咱家颜面，老娘我宁可先下手为强，亲自敲断你的腿，让你安安生生在这院子里待一辈子！”
　　“？？？”余坤安听得后颈一凉，人都麻了，“啧，我的亲娘。你儿子我以前是混，可啥该碰啥不该碰，我心里也是有数的！”
　　他现在就想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挣钱养媳妇养孩子，怎么可能去沾那东西？
　　余母却仍是瞪着他，就差要他对天发誓了。
　　余坤安赶忙转移话题：“阿娘，我明天一早进城去。你有没有啥想买的？尽管给你儿子开口！你看看外人都知道我挣大钱的，正好孝敬你。啧啧啧，就连兰香表姐都听说我发了财……”
　　“呸！”余母啐了一口，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别人给你吹两句话，你还真就飘上天了？你自己是什么样的，心里没杆秤？别人说破天，那是别人的嘴，你自己得清楚斤两。我要买啥，自己兜里有票子，用不着你瞎显摆。”
　　“是是是，你说的是，你不缺钱。”余坤安赶紧配合点头。
　　余母这才满意，嘴里依旧念念叨叨的，转身进了伙房。
　　到了饭点，桌子上摆着一大盆刚卤煮好的下水，大肠小肠猪肚猪耳朵，酱色浓郁，油光发亮，冒着热气。
　　余母走到院子门口，扯着嗓子喊大人小孩回家吃饭，不一会儿，孩子们就叽叽喳喳跑进了院子，余父他们也都陆续进进屋上桌吃饭。
　　孩子们虽然馋的要流口水了，却都还记得卫生，乖乖跑到水盆边，就着盆里的清水把手洗干净，这才争先恐后地去拿碗筷。
　　余坤安夹起一块脆生的猪耳朵，配上一口杨梅酒，满足地眯起眼，嘴里含糊不清地赞道：“唔……咱家老太太这卤货的手艺，真是绝了！简直比那国营饭店大师傅做的都够味儿！”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闻言，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好吃就多吃点，往后阿奶多做几次，让你吃个够！”
　　“那可说好了，阿奶，你这手艺我从小吃到现在，就没吃腻过，以后也不会吃够的。”余坤安哄老太太的话张嘴就来。
　　余文波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也忙不迭地跟着附和：“就是就是！阿祖做的肉，天下第一好吃！肯定比国营饭店的强！”
　　余母被逗乐了，戳了下他的小脑门：“你个小人精，国营饭店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知道跟着你老叔瞎起哄！”
　　“哼！我老叔说的准没错！”余文波不服气地昂起头，“阿祖做的好吃的，我就是吃到像老叔这么高这么大，也吃不够！我要一直吃，一直吃！”
　　“好好好，阿祖啊，就一直给你们做，做到做不动为止。”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满屋都是快活的气氛。
　　热热闹闹地吃完晚饭，余母忙着去灶间炒制椒盐，准备腌制猪肉。
　　余坤安则开始收拾明天要带到城里卖的干货，王清丽跟在一旁帮他整理、打包。
　　收拾的时候，余坤安看到那些密封好的玻璃罐，里面是殷红透亮的杨梅酒，泡了有些时日。他心思一动，拿过几个空竹筐，这些杨梅酒可以喝了，正好带进城送人，小心将几瓶杨梅酒放进筐里，想了想，又去拿了几瓶鸡枞油装上。
　　王清丽看着他往筐里放鸡枞油，问道：“对了，你上次说想卖这鸡枞油，可想好怎么卖了？镇上供销社卖油都是散着称斤两，咱们这里面还有鸡枞丝，散卖怕是不方便吧？”
　　余坤安拿起一个装满鸡枞油的玻璃瓶，对着灯光看了看，金黄的油液中，深褐色的鸡枞丝清晰可见：“就这么卖，一瓶一瓶地卖。”
　　“那……一瓶打算卖多少钱？”
　　“嗯……”
　　余坤安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这么一瓶，连油带菌，差不多一斤重。
　　现在菜籽油市价九毛左右一斤，在村里收能便宜几分。鸡枞这玩意儿，在村里收更是便宜。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成本……他粗粗一估，利润能有个五六毛钱，在这个年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定一块九毛钱一瓶吧。这样才有搞头。”他说道。
　　心里却不禁泛起一丝唏嘘，哎，这要是放在几十年后，这么好的野生鸡枞油，卖个一两百块一瓶都有人抢。
　　可惜啊，生不逢时，时代的物价就摆在这里。
　　王清丽听了价格，有些迟疑：“一块九？这……真能卖出去吗？”
　　“唔……先试试水吧。”余坤安倒是想得开，“卖不出去，咱就留着自己吃，或者送人，反正都是好东西，不浪费。”
　　王清丽听他这么说，再一想家里如今确实不像从前那样紧巴，心里也就踏实了，点点头不再多言。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余坤安就被生物钟叫醒，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一股清冽的晨风迎面扑来，让他瞬间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
　　简单洗漱后，就着咸菜腐乳，囫囵吃了两块老太太起早烙的面饼垫肚子，便匆匆赶往老屋去牵马车。
　　走到老屋时，余父正挥着竹竿，将一群肥嘟嘟的鸭子往院外赶。
　　那些鸭子早已养成习惯，一出院门，就排着队，屁股一颠一颠地往池塘去。
　　余父见他来了，利索地帮他套好马车，又跟着一起回到新屋，将准备好的货物一样样帮着搬到车上。
　　看到余坤安特意用竹筐装好杨梅酒和鸡枞油，余父知道这是要送人的，又转身抱来一捆干爽的软草，仔细地将竹筐里瓶罐之间的空隙塞得严严实实，防止路上磕碰。
　　等都收拾好，他这才转身回去吃自己的早饭。
　　余坤安出门的时间正好和三个学生娃上学的时间碰到了一起。
　　几个学生娃一看有马车坐，顿时眼睛发亮，说什么也不肯走路了，非要蹭车。
　　余坤安任由他们爬上了马车，等他们都坐稳抓牢了，这才赶着马车出发。
　　将孩子们送到学校门口，一个个撵下车时，他们还恋恋不舍，眼巴巴地望着余坤安，都想着逃一天课，跟着他进城去见见世面。
　　“想屁吃呢！”余坤安笑骂着，拿着马鞭撵人，“听见没？预备铃都响了，赶紧滚进去！别给我哼哼唧唧的。”
　　余文涛背着书包，凑过来换条件：“老叔，那你这次去城里，能不能给我们买米线回来？我想吃米线了！”
　　“上课认真听讲，听好事的话，买米线这事……我可以考虑考虑。”
　　“好嘞！老叔一言为定！下午放学我们就跑回家吃米线！”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
　　“啧，知道了。”余坤安笑着看他们跑进校门，这才重新驾起马车。
　　天边朝霞映衬，等到了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不时有人骑着自行车铃声穿行而过，偶尔还有拖拉机冒着黑烟驶过。
　　余坤安还是先赶往收购站，得先把马车上的大部分东西清掉，后面才好办其他事。
　　到了收购站，只有何鸿运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忙着，没见到吴姐的身影，结算窗口后面坐着的也是个面生的年轻妇女。
　　何鸿运见他来了，抬头打了个招呼，说吴姐跟着主任外出办事去了。
　　余坤安也没多问，手脚麻利地将要卖的羊肚菌和草药卸下车。何鸿运上前检查品相，再过称，记录。余坤安则拿着单子去窗口，从那年轻妇女手里结回了厚厚一叠毛票和几个硬币。
　　结完钱，他才转身从马车里拿出准备好杨梅酒和鸡枞油，一份递给何鸿运，另一份请他代为转交吴姐。
　　何鸿运也没多推辞，笑着接过：“哟，鸡枞油！这可是好东西，谢了兄弟！”
　　出了收购站，余坤安就近先去了赵阿奶家。敲开门，果然还是老太太一个人在家，儿子儿媳都上班去了。
　　余坤安把带来的杨梅酒和一瓶鸡枞油放下，陪着老人说了几句闲话，再三婉拒了老太太留饭的盛情。
　　临走时，手里却被老太太死活塞了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
　　拿着两个鸡蛋走出家属楼，余坤安站在街边，琢磨着下一步是先去正在盖的房子那边看看进度，还是直接去找高一仁。
　　也也给陶师傅和帮工们准备了两瓶鸡枞油，没带杨梅酒，是怕他们做工期间喝酒误事，出了安全事故那就好心办坏事了。
　　另外，他还给张婶子准备了一瓶，张婶子是个热心的，以后就是邻居了，提前搞好关系总没坏处。
　　思忖片刻，他还是决定先去看看房子的情况。
　　赶着马车到了地方，只见院墙已然粉刷一新，是那种朴素的灰白色。
　　走进院子，里面更是大变样，之前堆积的砖瓦木料都已清理干净，露出平整的地面。
　　白墙青瓦的房子主体已然落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净质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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