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上门借钱

　　余坤清蹲在台阶上，看着余坤安这副惬意的模样，眼里满是羡慕。
　　“啧，还是你舒服。我现在在家闲一会儿都不行了，这才收完麦子，我阿爹就逼着我挑粪水浇玉米。”
　　“粪水都快把我腌入味了，我这是特意溜到你这边躲清闲来了。我阿爹变的太快了，以前我不下地他也不逼我的。唉~~~~”
　　他叹了口气，抓起地上的石子用力扔向远处，继续说道：“说实在的，我他娘的是真不想种地啊。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余坤安没有说话，就躺着听他倒苦水。
　　余坤清凑近了些，接着说道：“说个正事，我姐夫托人给我找了个门路，说是能在县里运输队找个装卸工的活，不过只是个临时工。他还说认识一个开货车的老师傅，愿意在空闲时教我开车。”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又夹杂着犹豫，“不过办这个事情说是要花花500块钱去打点。安子，你说这事靠谱不？我该不该去？”
　　“你脑子活，主意多，帮我拿个主意呗。”余坤清望着他。
　　余坤安坐直身子，翘起二郎腿，认真地说：“说真的，你姐夫对你也太好了，这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学开货车多牛逼啊，这不比你吭哧吭哧种地强？”
　　“500块钱你现在又不是出不起。咱们乡下人缺的就是路子和钱，你现在两样都有了，还犹豫什么？你姐夫肯定不会坑你，这种好事多犹豫一秒都是对它的不尊重。”
　　“可是我姐夫说了，刚开始要跟着车扛大包，那活也不轻松，怕是比种地还累......”余坤清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我看你真是脑子被门夹了，”余坤安毫不客气地说，“种地你要种到老，可是去运输队扛大包不一样，你是奔着学技术去的。等学会了开车，摸到了方向盘，那才是真本事。”
　　见余坤清还在犹豫，余坤安继续劝道：“你还担心个啥？你看看那些大车司机，走到哪里不是牛逼轰轰的？人家都是又递烟又倒酒的。兄弟，这机会你得抓住了，等学到了技术，我还指望以后能沾你的光呢！”
　　余坤清被他这番话说的眼睛发亮，满脸意动。
　　“你说的对！等我学到了技术，说不定还能转成运输队的正式工。到那时候，我就不用扛大包了，我是在旁边抽着烟看别人扛大包的。”
　　“是吧，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那不是傻吗？等你开上大车，想去哪儿去哪儿，公费旅游，太他娘的爽了。再说了，人家司机都是国营单位的正式工，等老了退休还有工资拿，这福利待遇，连你老了的生活都考虑好了。”
　　余坤安看到他心动的样子，再接再厉，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余坤清想的是什么他也能猜到十有八九。
　　他两人以前就是臭味相投，骨子里都带着几分懒散。
　　但他真心希望这个好兄弟能越过越好。在这个年代，能学会开货车，那是相当了不得的本事，比累死累活种地强太多了，反正怎么也比上辈子强。
　　这个年代学车和考驾驶证可不像后世，给驾校交钱就能学。现在什么都得有单位做背书，一般闲散人员根本接触不到这些。这个机会，说什么都得说服余坤清抓牢了。
　　余坤清终于下定了决心，“安子，找你说说太对了。我要去运输队，花钱是小事，学本事才是真的。等我儿子出生了，我要让他看看，他老子是开大货车的！”说着，他自己先乐了起来。
　　“这挑粪水的活我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干了。虽然去运输队要先扛大包，但那是不一样的。我下午就去给我姐夫带个信，请他帮我抓紧订下来。”
　　余坤安点头，孺子可教，“这么想就对了，比你脑子转得快的人多了去了，机会转瞬即逝。你加油，我等着坐你开的大货车！”
　　“嘿，等着吧。老子肯定要让你坐上我开的车！你就等着眼红我开大车吧！“
　　这时，余母和王清丽提着洗好的猪下水进了院子。看着两人的样子，余母疑惑地瞥了他们一眼，但也没多问，自顾自地往伙房走去。
　　不一会儿，王清丽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给两人各递了一块。
　　“谢了，嫂子！”余坤清接过西瓜，咬了一大口。
　　等王清丽重新回到伙房，余坤清用手肘撞了下余坤安，压低声音说：“安子，我等不到你眼红我了，我现在就眼红你。你媳妇儿怎么对你这么好啊～～～”
　　余坤安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哦，这没法子的事情。我媳妇儿就看中了我这种，长得好，能挣钱，会顾家，又老实又聪明，尊老爱幼，热爱社会的！”
　　他自夸起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完全无视余坤清抽搐的嘴角和鄙视的眼神。
　　“哎，我说你别不服气。”余坤安继续嘚瑟，“我媳妇儿也确实好，又温柔又漂亮，证明我眼光也不错。茫茫人海中一眼就相中了她，这就是我们俩的缘分......”
　　“呵呵……”余坤清实在听不下去了：“你脸皮还真是越来越厚了，说这些大话一点都不心虚啊。”
　　“我为啥要心虚？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余坤安理直气壮地反问，“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对你大爷！”余坤清笑骂着，“就蹬鼻子上脸了。等我当上了大车司机，我也要让杨春霞变得温温柔柔的，我说东她不敢说西......”
　　“啧，你就这点出息！”余坤安一脸鄙夷，“媳妇儿是用来疼的。你这种老想着压媳妇一头的，永远翻不了身，认命吧！”
　　正说着，王清丽又从伙房出来，好奇地问：“你们在说什么翻身？”
　　余坤清眼珠一转，被刺激得不遗余力抹黑余坤安，“小嫂子，安子说你家都是他说了算，你翻不了身，也做不来他的主！”
　　王清丽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余坤安一眼，柔声说：“哦，是吗？他没说错，我家是阿安当家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看向余坤安的眼神却不是这么回事……
　　余坤安连忙解释：“媳妇儿，都是阿清瞎说的！我刚刚是在夸你温柔漂亮，他这是羡慕嫉妒我......”
　　边说边用脚踹了余坤清一下，“你再瞎几把乱说，小心我去跟你媳妇儿告状，说你想斗倒她，翻身当家做主。”
　　“我闭嘴！”余坤清赶紧举手投降，三两口啃完手里的西瓜，抹了抹嘴就溜之大吉了。
　　余坤安也赶紧把西瓜吃完，将西瓜皮收拾到后院的鸡圈里，然后麻溜地钻进伙房帮忙烧火。
　　“媳妇儿，你别听阿清那王八蛋瞎说。”他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观察王清丽的脸色，“咱家一直都是你当家做主的。管钱的才是大爷，所以你说了算。”
　　王清丽正在切猪大肠，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呵呵，媳妇儿，我这不是怕你误会嘛。我一片真心都向你的。”余坤安讨好的笑着。
　　看着他这副模样，王清丽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灶台前，老太太正在往大锅里添加八角、桂皮等香料，不一会儿，卤肉的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余坤安深深吸了口气，惋惜地说：“哎，猪肚应该留着，杀只母鸡炖猪肚鸡，那才叫一个香。”
　　余母闻言用火钳抽了他一下：“才杀的猪，还不够你吃的。你又惦记着我的下蛋鸡了！”
　　余坤安小声嘀咕：“猪肉和鸡肉味道又不一样......等后院的鸡开始下蛋，我一定要杀只老母鸡庆祝庆祝。”
　　听到这话的王清丽无奈地摇摇头，老屋的那几只老母鸡活不久了。
　　最后，余坤安还是被余母嫌弃碍眼，给撵出了伙房。
　　他拿着一块西瓜，慢悠悠地晃出了院子。
　　就在这时，走过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服，袖口磨起了毛边，下身是一条打着深色补丁的蓝布裤子。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瘦削愁苦的脸上带着疲惫和局促。
　　“你是……安子吧？”妇人开口，声音干涩，“我是你兰香表姐，你还记得我不？我娘跟你娘是表姐妹……我，我是来看表姨的……”
　　余坤安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上辈子加这辈子，对这个所谓的兰香表姐都毫无印象。
　　他面上不显，客气道：“哦，是表姐啊，快屋里坐。”
　　心里却有些警惕，这年月，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兰香表姐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跟着余坤安往堂屋走，一边不住嘴地夸赞：“安子，我听说你可出息了，挣了大钱了！你们家这屋子修得真好看，又大又敞亮！我刚进村一问，人家就说，走过去看到最好的房子就是你家……”
　　这奉承话听得余坤安有些腻味，他朝伙房方向喊了一嗓子：“阿娘！家里来客人了！”
　　“喊魂呢！老娘耳朵又没背！”余母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手里还拿着擦水的抹布。
　　她一进门，看到堂屋里的陌生妇人，愣了一下。
　　“表姨，是我。”兰香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
　　余母眯着眼打量了片刻：“哎哟！是兰香啊！这可真是……好些些年头没见着了！快坐，快坐！”她热情地拉着兰香的手坐下。
　　“表姨，我……我这来看看你，也没啥能拿得出手的……”兰香慌忙把那个旧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十个鸡蛋，“就带了几个鸡蛋，你别嫌弃……”
　　“你看你！大老远来就行了，带什么东西！”余母嗔怪着，转头对余坤安说，“安子，去，给你表姐切块西瓜来，这大热天赶路，渴坏了吧！”
　　“不用不用！表姨，真不用忙活！”兰香连连摆手。
　　“说的什么话！这都快吃晚饭了，等会儿吃了饭再走！晚上住下也行！”
　　“不用的，家里还有一堆的事，我等会还要赶着回家，家里离不开我的。”
　　“哎，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吃饭就回去？”
　　等余坤安端着西瓜过来时，就见兰香表姐已经被余母拉着手，开始抹眼泪了。
　　“表姨……我这日子，真是没盼头了啊……”
　　她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家里男人不顶事，前阵子下雨天非要上山，摔了一条腿，现在还在养着伤，干不了重活。底下四个闺女，最大的十二岁了，还没进过学堂门。“都怪我肚子不争气，生不出个带把的……我公公婆婆瞧不上我，男人他心里也憋屈……”
　　余坤安心里嗤笑一声，又是这套生儿子继承皇位的老黄历。他冷眼旁观，这表姐哭是哭了，眼神里却更多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果然，诉苦的最后，目的也随之而来，“我听说安子表弟挣了大钱……就想着，能不能借点钱应应急……表姨，安子，你们放心，我不白借，我一定还！我砸锅卖铁也还！”
　　余坤安心里那点不耐达到了顶点。从哪儿听来的风声？熟都不熟，上来就哭惨借钱，当他这是慈善堂么？
　　余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拍拍兰香的手：“兰香啊，不是表姨说你。生不出儿子，那能是你一个人的错？闺女咋了，闺女养好了，将来招个上门女婿一样顶门户！我听说……你家男人，是不是还在耍钱？前阵子好像还去找安子他大舅他们借过？”
　　兰香顿时眼神闪烁起来：“呃……他，他也是心里不好受……别人笑话他没儿子，他才……才去耍两把散散心……都怪我没用……”
　　“你糊涂啊！”余母也是无语了，“心里不好受就去赌钱？你这是纵容他！赌钱那是无底洞，沾不得！你不想着自己，也得为你那几个闺女想想！有个赌鬼爹，她们以后怎么说婆家？谁好人家敢要？”
　　余坤安在一旁默默点头，他娘这话在理。
　　他用眼神示意余母，可别心软，这钱借出去，一准是肉包子打狗。
　　余母几不可察地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用你教？
　　兰香倒是哭得更凶了：“呜呜……表姨，我是真没法子了……家里才收的麦子，还没捂热乎，就让他拉去卖了还债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什么？！”余母这回是真惊着了，“麦子都卖了？你个憨婆娘！你咋不回娘家找你兄弟说道说道？这种男人，不捆起来狠狠打几顿，把赌瘾戒了，你还打算把他当祖宗供起来啊？”
　　“他说了……他说等他有了儿子，就踏实过日子了……他以前不这样的……”兰香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为他赌鬼男人找理由。
　　余坤安听得直摇头。自欺欺人，莫过于此。这人也是没救了，你是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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