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三人去，一人回

话音刚落，雅间外传来阵阵细碎的环佩叮当。

随后，一名绝色女子怀抱琵琶，缓步走入雅间内。

雅间内四人呼吸都骤然一紧，略微坐直了身子。

就连素来不喜声色的李承骁，也停下了手中把玩的酒盏。

只见她身形高挑，腰肢纤细，一身素色罗裙。

裙上没有繁复绣彩，只领口袖口绣几枝浅淡兰草。

长发并未浓妆高挽，只是松松挽成低髻。

鬓边仅仅簪了一支素玉簪，再无别的繁杂首饰。

脸上薄施脂粉，不见浓艳。

眉毛细长弯转，一双眼瞳黑白分明。

鼻梁端正，唇色浅朱，容貌没有半分俗艳。

行走之时步履舒缓，怀抱一面黑漆琵琶。

指尖搭在琴弦之上，气度沉静从容，看不到一点寻常乐妓逢迎讨好的姿态。

好似不是来宴饮陪坐，而是登门赴一场文士之约。

她在门口站定，目光缓缓从四人身上掠过，最终落到了萧麟身上，随后便微微欠了欠身子，语气轻柔问了一句：

“敢问方才写下诗文的，可是这位郎君？”

萧麟闻言，不由淡笑着反问她

“雅间内共有四人，姑娘何以断定便是在下？”

素素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琵琶的琴格。

“小女子并无凭据，只是单凭一己直觉罢了。”

“那素素姑娘看人还挺准！”

萧晟顺势接过话：

“我们三人也是托这位……这位萧兄之才，方有幸得见素素姑娘之颜，果然是惊为天人。”

“这位郎君谬赞了，不过蒲柳之姿，怎能入得了几位郎君法眼。”

素素耳尖微微有些发红，随后又看向萧麟，眼中隐隐透着期盼：

“既是初次相见，小女子愿以此琵琶，为四位郎君弹唱一曲。

只是不知这位萧郎君可否再赋诗一首，权当为小女子填词。”

萧麟知道这位素素姑娘有意在考自己，自然不会怯场，当即吩咐人取来笔墨纸砚，当场挥毫写下一首四言绝句——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素素上前拿起纸张，目光逐字读去，肩膀微微一颤，眼眸掠过一丝惊颤，分明是被诗文给触动到。

不过很快，她的神色便重归淡然，只是对萧麟轻声说了一句“萧郎君稍候”，便开始埋头谱曲。

一曲谱罢，她抱着琵琶侧身坐在一张矮凳上，纤纤细指轻拨琴弦，悠扬的琵琶乐声便在雅间内回荡，轻柔的歌声也伴随着琵琶曲调悠悠唱了出来。

曲调幽怨哀婉，声声带着一种被困牢笼的怅惘。

歌声不高，却字字钻入人耳，缠上人心。

就连素来对歌舞丝竹全无兴趣的李承骁，此刻眉头微蹙，神色之中也生出几分触动。

萧麟看着她眼眸中的哀婉，知道自己借用的这首《画眉鸟》戳中了她眼下的处境。

一曲终了，歌声与琵琶弦音在雅间内渐渐消散。

萧晟带头抚掌夸赞：

“果然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呀。”

素素没有说话，只是略略欠身作为答礼。

此时，一直守在门口的假母听到曲声停歇，便轻轻拍了拍手，门外又有三名歌妓走了进来，容貌各有千秋，衣着素雅得体。

她们冲萧麟等人见过礼后，便分别在萧晟、李承昭和李承骁身边坐了下来。

素素也放下琵琶，走到萧麟身边坐了下来。

萧晟跟他身边的歌妓显然是老相识，一见面便满脸笑意道：

“几日不见，莺儿姑娘越发光彩照人呀。”

跟萧麟刻板印象中的青楼女子不同，面对萧晟的夸赞，这位莺儿姑娘并没有顺势跟萧晟打情骂俏，只是略微红着脸，含笑回了一句：

“萧大郎君说笑了。”

说罢她拎起酒壶，给萧晟斟了一杯酒，语气轻柔：

“多日不见，小女子敬萧大郎君一杯。”

之后的一个多时辰，萧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唐朝上青楼是一件风雅之事了。

四人虽是青楼女子，但一个个谈吐不俗。

你想跟她们谈诗赋，她们就陪你聊诗赋。

你想跟她们谈音律，她们就跟你聊音律。

若是你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不感兴趣，她们便跟你闲谈京中一些趣事。

而且她们虽然是侍坐陪饮，但只是伸手为身侧的客人斟酒，说笑应答，一言一行皆没有半分轻薄挑逗之态。

不过萧麟也不得不承认，她们越是表现得端庄得体，反而越能撩拨很多男人的心。

与后来明清时期那些倚栏卖笑的同行相比，她们反而满足了很多男人对于红颜知己的全部幻想。

宴饮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结束，众人皆有了几分醉意。

萧晟一身酒气，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反而冲萧麟几人笑道：

“今夜我便留在此处，你们自行回去。”

这便是唐朝时候的青楼跟后来几个朝代的青楼最大的不同。

客人只能花钱让歌妓侍坐陪酒，但却不能让她们侍寝。

能不能留宿过夜，完全取决于歌妓本人的意愿。

一般来说，只有客人跟歌妓在宴席上两相投缘，歌妓本人才会允许客人留宿院内厢房。

如果歌妓本人不愿意，哪怕客人在酒席上花再多钱，也只能宴罢离去，不可强逼。

如果歌妓同意客人留宿，不论是假母还是歌妓，都不会当众跟客人谈留宿的价钱，因为这样有失体面，一般都是事后私下馈赠给假母与歌妓本人金银或绢帛作为酬谢。

如果客人和歌妓情投意合，可以多次往来，形成一段长久交好的关系，类似外室。

只是歌妓毕竟有乐籍在身，因此不能正式嫁娶。

若是执意要娶她，就得耗费巨资向官府销除乐籍。

而李承昭听萧晟要留宿玉絡楼，便也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歌妓，眼中带着几分喜爱，含笑问道：

“妙娘，不如我今夜也留宿于此吧。”

这个叫妙娘的歌妓微微红着脸点了点头，用轻到几乎只有李承昭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回应道：

“若是李郎君想要留宿，那便留宿吧。”

李承骁本能就想劝阻这位义弟，不过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劝，只能语气有些无奈对萧麟道：

“萧兄，恐怕今夜只有你我二人同归了。”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素素就突然站起身，声音虽然不大，却足够让雅间内的每一个人听得清楚：

“小郎君，若是你不嫌弃玉絡楼简陋，不如你今夜也留宿于此吧。”

李承骁这下彻底凌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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